周建军约在宝山见面。
不是什么正经地方。一家街边的东北菜馆,门脸很小,灯箱里有两个字不亮了,只剩"东北"两个字发出昏黄的光。陆景琛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油烟味冲上来,混着大蒜和醋的味道。
周建军坐在最里面的角落,桌上摆了四五个空酒瓶,还有一盘花生米几乎没动。他看见陆景琛,红着眼眶招了下手。
"来了。坐。"
陆景琛坐下来。服务员过来问要不要点菜,他说不用,要了一瓶啤酒。
周建军的状态不太好。脸色蜡黄,眼袋很重,嘴唇干裂。四十七八岁的人,看着像六十。他穿了件旧夹克,领口有油渍。
"景琛,你妈疯了。"他端起酒杯灌了一口,"她要把我也搭进去。"
"什么意思?"
"那个境外账户的事。你那个前媳妇查到了,你知道吧?"周建军打了个酒嗝,"你妈打电话给我,让我把所有事担下来。她说'你是法人,这些账户都在你名下,跑不掉的。你认了,我保你'。"
"你信吗?"
"我信个屁。"周建军把酒杯往桌上一墩,"她连自己亲弟弟都算计。当年让我去当法人,说就是挂个名,每年给我二十万。我信了。现在出了事,让我顶罪。她保我?她能保谁?她自己都泥菩萨过河。"
陆景琛没有说话。他把自己的啤酒打开,喝了一口。
"舅,你手里有东西,对吧。"
周建军的手在桌面上搓了两下。他的指甲很长,缝里有黑泥。
"有。"
"什么东西?"
"转账记录。每笔都存了。从辰星转出来的钱,怎么到恒达的,怎么到我账户的,怎么去香港的,怎么去开曼的。一条链,完整的。"他压低了声音,"还有邮件。方远和我姐商量怎么走账的邮件。我都截了图。"
"还有呢?"
周建军看着他,眼神浑浊,但有一瞬间的清醒。
"录音。"
"什么录音?"
"你妈和我商量的时候,我偷录的。用的是手机。"他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用花生米的碟子盖住,"这里面全有。转账记录、邮件截图、录音。五年的。"
陆景琛看着那个碟子下面的U盘。白色的,塑料壳,上面贴了一张手写标签,写着"备份"两个字,笔迹潦草。
"录音里说了什么?"
"什么都有。"周建军又灌了一口酒,"包括怎么利用你前媳妇来收购辰星。"
陆景琛的手停在半空。
"她说什么了?"
周建军学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让那个沈知意来收购是最合适的。她是前儿媳,没人会怀疑她有私心。等收购完成、钱转出去了,她想查也来不及了。"
陆景琛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拿起U盘,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舅,沈知意那边我帮你谈。你把证据交出来,她有律师资源,可以帮你做认罪认罚。你主动交证据、配合调查,法院会从轻。"
"真能从轻?"
"你是从犯,不是主谋。主谋是我妈和方远。你听他们安排做事,有从轻的空间。但前提是你主动交。如果等警方来抓你,性质就不一样了。"
周建军低着头,盯了桌上的空瓶子看了半天。
"行。"他说,"我信你。你是我外甥,你不能害我。"
"我不会害你。"
周建军站起来,晃了两下。陆景琛扶了他一把。他拍了拍外甥的胳膊,什么都没说,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了,回头说了一句:"景琛,你妈那个人,心太狠了。你别太相信她。"
"我知道。"
周建军走了。陆景琛坐在菜馆里,把那个U盘拿出来,攥在手心里。塑料壳被体温捂热了,摸着有点黏。
他没有直接去找沈知意。他先回了酒店。
打开笔记本电脑,插上U盘。文件夹里有二十几个子文件夹,按年份排列。他一个个点开看。转账记录是Excel表格,每一笔都标了日期、金额、收付款方。邮件截图是PNG格式,发件人和收件人的邮箱地址清晰可见。
录音文件在最底下的文件夹里,一共三个。他点开最后一个,时长十四分钟。
扬声器里传来周秀兰的声音。他太熟悉这个声音了。从小听到大。
"建军,这笔走恒达,跟上次一样。合同让小赵做,发票走正常流程。转出来之后先放你账上,等下个月再转香港。"
"香港那边谁来对接?"
"方远安排人。你别管。你只管收。"
"姐,这么搞下去,早晚出事。"
"出什么事?只要那个收购案顺利走完,钱出去了,谁都查不到。让沈知意来操盘,她是景琛的前妻,外面只当她是公事公办。没人会怀疑她。等生米煮成熟饭,她想查也来不及了。"
录音还在继续。陆景琛按了暂停。
他坐在酒店房间的椅子上,面前是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那道音频波形停在了中间,一条横线,死寂。
他的母亲,在录音里,用一种讨论买菜的语气,安排了一场涉及几千万的洗钱。而那个被选中当棋子的人,是她的前儿媳。
他的前妻。
他关上电脑,在房间里坐了很久。窗帘没拉开,房间里只有台灯的光。他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在深圳的服务器上接过线,在路边摊上吃过盒饭,在深夜的写字楼里敲过代码。
他以前觉得自己是个还不错的人。公司虽然管理粗糙,但产品是好的。对沈知意,他虽然忽视了很多,但他从来没有想过害她。
现在他知道了。他不害她,但他妈害了。他创办的公司,被他妈用来洗钱。他的前妻,被他妈当成了棋子。而他在离婚之前,什么都不知道。
晚上八点,他到了沈知意约的地方。还是那家茶餐厅。
他把U盘放在桌上,推过去。
"证据在这里。转账记录、邮件、录音。全在里面。你想怎么用,随你。"
他的声音很平。但眼睛是红的。
沈知意拿起U盘,看了一眼。白色的塑料壳,上面贴着"备份"两个手写字。
"录音里说了什么?"
"说了怎么利用你收购辰星来转移资产。"陆景琛的喉结动了一下,"原话是,'让沈知意来操盘,她是前儿媳,没人会怀疑。等生米煮成熟饭,她想查也来不及了'。"
沈知意拿着U盘的手没有动。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陆景琛注意到她的下巴绷了一下。
"这件事之后,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这句话的语气,跟以前不一样。以前她跟他说话,要么是冷的,要么是公事公办的。这次多了一点什么,不是温柔,但至少不那么硬了。
"回深圳。继续做我的AI。"他说,"那是你离婚之后,我自己选的路。"
沈知意把U盘放进了包里。
"好。"
她没有再说别的。陆景琛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椅子腿在地板砖上刮了一声,很轻。桌面上留着两个圆形的水渍,是他那杯水和她那杯水留下的,一个已经干了一半,另一个还是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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