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十点。远航资本总部，三十八楼，董事会议室。
沈知意站在会议室门外，右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手指捏着U盘的塑料壳。指甲盖抵着USB接口的边缘，有点硌。
顾言深站在她旁边，什么都没说。他昨天晚上看了全部证据，看完之后只说了一句："明天你自己上。我支持你，但这个场必须你自己来撑。"
"我知道。"
"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她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长桌两边坐了七个人。方远坐在右手第三个位置，面前摆着一杯茶，手搭在桌面上，表情是惯常的那种，不冷不热，看不出什么。林建辉坐在他旁边，低着头翻材料。另外几个董事分散坐着，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小声聊天。
沈知意走到投影屏前面。顾言深在她身后关上了门，门锁咔嗒一声，有人抬头看了一眼。
"各位，占用大家一点时间。"沈知意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的隔音好，每个字都听得清楚，"我有一件事要向董事会汇报。关于辰星科技收购案的异常情况。"
方远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他看了沈知意一眼，目光很淡，然后把茶杯放下了。
林建辉抬起头，脸色明显变了一下。
沈知意把U盘插进会议室的电脑，投影屏上跳出一个文件夹。她点开第一个文件，是辰星三年来的虚假合同汇总表。六家空壳公司，二十三笔虚假交易，累计金额2980万。
"这些合同，收款方都是注册资金十万以下的空壳公司。法人代表是同一个人，赵立军。赵立军与陆正霆有商业关联。资金最终流入了周建军的个人账户。"
她切到下一页。银行流水截图。
"周建军的账户，每月固定向开曼群岛的一个境外账户转账。两年累计超过五千万。这个境外账户的开户方是香港丰盛贸易有限公司，丰盛贸易的股东之一，是远航资本投资部高级副总裁林建辉。"
林建辉的脸白了。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而林建辉的直属上司，远航资本董事方远先生，"沈知意的目光移向方远，"他的配偶陆雅琴，是陆正霆的远房表妹。这个关系在任何公开商业信息中都没有披露。"
方远的表情终于变了。不是慌张，是一种被人掀了底牌的冷硬。他的嘴角往下压了一下，眼睛眯了起来。
沈知意点开了录音文件。
会议室里响起了周秀兰的声音。不是很大，但很清楚。
"让沈知意来操盘，她是前儿媳，没人会怀疑。等生米煮成熟饭，她想查也来不及了。"
录音放了三十秒，沈知意按了暂停。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七个董事，有的脸色铁青，有的面面相觑。林建辉低着头，额头上有汗。
方远站了起来。
"这是伪造的。"他拍了一下桌子，声音不大但很沉，"沈知意，你为了个人恩怨，伪造证据诬陷远航的董事。你可以负法律责任的。"
"是不是伪造的，警方会鉴定。"沈知意看着他，"我已经报案了。"
方远的眼睛缩了一下。
会议室的门被敲了两下，从外面打开。两个人走了进来，男的，穿便装，三十多岁。其中一个出示了证件。
"方远先生，我们是上海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的。请你配合我们调查一起经济案件。"
方远看着那两个人，站了三秒钟。他慢慢把桌上的茶杯推到一边，拿起了自己的手机。
"我需要联系我的律师。"
"你可以在配合调查的过程中联系律师。现在请跟我们走。"
方远从座位上出来，经过沈知意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他比沈知意高半个头，低头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
"你会后悔的。"
沈知意没有让开。她看着方远的眼睛，没有说话。
方远走了。两个便衣跟在后面。会议室的门关上之后，里面安静了大概十秒钟。
顾言深站起来。
"各位，作为远航资本CEO，我现在宣布：方远董事暂停一切职务。林建辉同步停职接受调查。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远航将全面配合警方。"
没有人反对。
散会之后，会议室很快空了。董事们鱼贯而出，有人经过沈知意身边时拍了拍她的肩，什么都没说。林建辉是最后走的，他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着椅子才站稳。
沈知意一个人站在会议室里。投影屏还亮着，上面停在那张银行流水截图上。数字一排一排的，白色背景上的黑色宋体字，每一行都像是一根钉子。
顾言深推门进来。
"你还好吗？"
她点了下头。
"方远刚才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吓的。"
"我知道。"
"你脸色不好。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用。我还有事。"
她拔掉U盘，放进口袋。走到门口的时候腿有点软，她扶了一下门框，稳住了。
走出会议室，穿过走廊，进了洗手间。门锁上，她双手撑在洗手台上，低着头。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地往下漏水，打在不锈钢池子里，声音很清脆。
她抬起头看镜子。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发白，嘴唇干，眼睛下面有青黑。头发有几缕散下来，贴在脸颊上。
她打开水龙头，捧了一把冷水扑在脸上。水很凉，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三年。她进远航三年。从一个刚离婚、净身出户的女人，做到亚太区执行总裁。她以为自己建立了一切：能力、信任、地位。
现在方远被带走了，林建辉停职了。远航内部会怎么看她？那个举报了董事的执行总裁。那个前儿媳。即使她是对的，信任这种东西碎了就是碎了，粘不回去。
她关上水龙头，从包里掏出纸巾擦了擦脸。纸巾是酒店那种很薄的，一扯就破，湿了以后贴在手指上，她搓了两下才搓掉。
走出洗手间，走廊里空荡荡的。远处电梯间的指示灯亮着，数字停在38。她把外套领子拢了拢，低头往电梯走。经过走廊尽头的消防栓时，玻璃门上贴的检查标签翘起了一个角，边上的胶水干了，翘起来的纸片在空调出风口的气流下轻轻抖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