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远案发一个月后,调令来了。
不是顾言深发的,是远航纽约总部的联名签发。邮件抄送了七个人,沈知意是最后一个收到的。
调令的内容很简单:鉴于亚太区业务调整需要,沈知意调任纽约总部,担任"特别顾问",负责全球新兴市场战略研究。即日起生效。
特别顾问。
沈知意看着这三个字,嘴角动了一下。在投行和资本的体系里,"特别顾问"是什么意思,她比谁都清楚。没有实权,没有团队,没有项目决策权。一个挂着高级头衔的空壳。明升暗降,标准操作。
她把邮件关掉,靠在椅背上。
上午十点,顾言深来了。他平时很少来她办公室,有什么事都是在会议室或者电话里说。今天他直接推门进来,关上门,在她对面坐下。
他的脸色不太好。眼下有青黑,衬衫领口松着,没有平时那种一丝不苟的样子。
"你看到调令了。"他说。
"看到了。"
"我尽力了。"顾言深的声音很低,"总部的其他合伙人认为你留在亚太区会影响团队稳定。方远虽然被抓了,但他在远航二十年,根扎得太深。有些老人觉得你打破了规矩。"
"什么规矩?"
"家丑不外扬。"
沈知意笑了一下。不是嘲讽的笑,是一种很淡的、认了的笑。
"所以他们决定把我挪走。"
"他们想让你去纽约。顾问的位置可以保留你的级别和薪资,但远离核心业务。"顾言深看着她,"我在董事会上投了反对票,但票数不够。Sylvia,对不起。"
"你不用对不起。你做了你能做的。"
"你打算怎么办?"
沈知意没有马上回答。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已经暗了,映出她自己的脸。模糊的,看不清表情。
"我不去纽约。"
顾言深看着她。
"我辞职。"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A4纸。上面已经写好了辞职信,日期是今天。打印体,签了名,盖了手印。她不是今天才写好的,她上周就写好了。只是一直在等一个确认。
确认这件事确实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顾言深接过辞职信,看了一遍。他的手指在纸边缘停了两秒,然后把信折好,放进了自己的西装内袋。
"我不挽留你。"
"我知道。"
"你留下来也不会开心。"
"嗯。"
"但你要想清楚,离开远航意味着什么。你的资源、人脉、平台,很大一部分是远航给你的。离开之后,这些都要重建。"
"我知道。"
顾言深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这边随时可以帮你。"
"谢谢。"
他走了。门关上的时候,沈知意听到了走廊里有人压低声音说话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方远走后,远航亚太区的氛围就一直是这样,窃窃私语,躲躲闪闪。大家都在观望,看谁走谁留谁倒霉。
她把辞职信的副本留在桌上,开始收拾东西。
东西不多。三年积累的物品,装了不到一个纸箱。两本书,一个茶杯,一盒没拆封的茶叶,一张辰星团队合照。远航资本的入职通知书复印件还在相框里,她上次扶正过一次,现在又歪了。
唐小棠的电话是下午四点打来的。不知道谁告诉她沈知意辞职的消息,电话一接通就是一声尖叫。
"你辞了?!"
"辞了。"
"好!"唐小棠在电话那头拍了一下桌子,"你终于自由了!那个破地方配不上你!晚上火锅,我请。不许拒绝。"
"行。"
晚上七点,两人在静安寺附近的一家重庆火锅店碰面。唐小棠点了一桌子菜,毛肚、鸭肠、黄喉、嫩牛肉,锅底是特辣。
"你疯了,我不能吃特辣。"沈知意看着那锅红油,"上次吃完拉了两天。"
"拉两天怕什么,排毒。"唐小棠夹了一筷子毛肚涮进去,"来,说说。什么感觉?"
"什么什么感觉。"
"辞职的感觉。爽不爽?"
沈知意想了想。"说不上爽。有一种……空了的感觉。"
"正常的。你在那个地方待了三年,突然没了,肯定空。但空是好事。空了才能装新的东西进来。"唐小棠把涮好的毛肚蘸了油碟,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油,"知意,你知道我当初从广告公司辞职的时候什么感觉吗?跟你现在一样。觉得天塌了。后来发现,天没塌,是天花板拆了。"
沈知意喝了一口酸梅汤。火锅的蒸汽熏得她脸有点发烫。
"你接下来打算干嘛?"
"还没想好。先歇一阵。"
"歇多久?"
"不知道。"
"行。歇够了再想。"唐小棠举起酸梅汤的杯子,"来,敬你的新生活。"
"什么新生活,还没开始呢。"
"迟早的事。干。"
两个杯子碰了一下,酸梅汤晃出来一点,滴在桌面的红油上,沉了一小滴下去。
吃完火锅回到家已经十点了。沈知意洗完澡,躺在床上刷手机。她翻朋友圈的时候,看到了陆景琛的一条更新。
没有文字。只有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
他的朋友圈平时发得很少,一个月也就一两条,都是深图科技的产品进展或者行业资讯。这次什么都没说,就一个表情。
沈知意看了两秒,没有点赞。她继续往下翻,翻了几条之后又退回来,看了一眼那个大拇指。还是没点。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里,天花板上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光,一小块橘黄色的光斑,斜斜的,不动。
第二天她去公司收拾办公室。纸箱已经装好了,没什么可收的。最后一样东西是墙上那个远航资本的logo标牌,金属的, screwed to the wall。她用螺丝刀拧下来,放进纸箱里。
手机亮了。顾言深的消息。
"不管你去哪,我都支持你。"
她打了两个字回过去:"我知道。谢谢。"
发完消息她把手机放进口袋,弯腰抱起纸箱。纸箱不重,但抱起来的时候底部有点软,她换了個姿势,托着底部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办公室。桌上什么都没有了,椅子推在桌下,窗帘没拉开,阳光从缝隙里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条细线。
她关上门,没锁。钥匙在前台交了。
电梯下到一楼,她抱着纸箱走出来。旋转门转的时候,玻璃上映着她抱着箱子的侧影,一闪就没了。前台的保安冲她点了下头,她也点了一下。
门口的台阶上有一片梧桐树叶,干的,卷了边。她走过去的时候鞋底踩到了叶柄,咔嚓一声脆响,叶子碎成了两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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