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职后第三天，沈知意醒来的时候没有闹钟。
她躺在床上看天花板。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对面墙上画了一道亮线。她盯着那道线看了大概五分钟，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自由"，是一种失重感。
六年了。从进远航到辞职，加上之前在辰星的那三年，她没有一天是没有"公司"可去的。每天早上醒来都有明确的目标：开会、审项目、见客户、谈合作。现在什么都没了。日程表是空的，邮箱是空的，手机一天到晚不响。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唐小棠昨晚发了三条消息，问她要不要一起去苏州玩。顾言深发了一条："需要帮忙随时说。"陆景琛没发消息。
她把手机扣在床头，起来洗了把脸。
头三天她把手机调成静音，谁都没见。第二天下午她一个人坐高铁去了杭州。没带行李，就背了个包，装了钱包和充电宝。
西湖边上人不多。十一月的杭州已经凉了，白堤上的柳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往下掉。她找了一张长椅坐下来，看着湖面。
水面很平，远处的山灰蒙蒙的，像水墨画里的那种。有人在湖边拍照，有个老大爷在遛鸟，笼子挂在树枝上，鸟在里面叫。
她问自己一个问题：你到底想要什么？
以前这个问题的答案很明确。在辰星的时候，她想把公司做大。在远航的时候，她想证明自己不靠任何人也能站稳。现在辰星不是她的了，远航也不是她的了。她想要什么？
她在湖边坐了一整个下午。太阳从西边沉下去，湖面上的光变成金色，又变成橙色，最后暗下去。鸟笼被老大爷提走了，拍照的人也散了。
她没有找到确定的答案。但起身往回走的时候，她发现一件事：答案不再需要被别人定义了。以前她的目标总是跟某个公司、某个职位绑在一起。现在那些都没了，她反而觉得脚底下的地是实的。
空白本身就是答案。
第四天早上回到上海。她坐在阳台上喝咖啡，用的是那个从办公室带回来的茶杯，里面泡的不是茶是速溶咖啡。阳台外面是小区的停车场，有辆车在倒车，发出滴滴滴的声音。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出来。
她不要再给别人打工了。
这个想法一出来，她自己愣了一下。但越想越觉得对。她在远航做了三年投资，看过上百个项目，见过无数创业者的起起落落。她知道什么样的公司值得投，什么样的团队值得信。这些东西不是远航教她的，是她自己在实战中磨出来的。
她打开MacBook，开始写商业计划书。
新公司的名字她想了十分钟。"远见资本"。专注AI和企业服务早期投资。不做晚期，不做跟风，只投她看得懂的技术和信得过的人。
计划书写到凌晨三点。她写完最后一页的时候，手指酸得不行，揉了揉手腕。屏幕上的光映在她脸上，文档的最后一行写着："远见资本，创始人：沈知意。"
接下来一周，她开始动起来。
她把计划书打印出来，跑了三家律所咨询基金合规架构。第一家报价太贵，第二家的律师话太多，第三家是个小所，但合伙人很实在，报了个合理的价。她签了。
她面试了一个助理。二十六岁的女生，叫林可，英国留学回来的，简历不算出彩，但聊了二十分钟，沈知意觉得她做事利索，脑子清楚。录了。
她租了共享办公空间的一个工位。在徐家汇的一栋写字楼里，三十平米，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月租两千八。从远航二十六楼的落地窗到这个三十平米的工位，落差不小。但她走进去的时候，没有不适应。反而有一种踏实感，像脚踩在地面上而不是悬在半空。
第一笔钱来得比她预想的快。
陈默代表辰星科技董事会，投了远见资本第一笔款。不多，五百万，但意义大。签约那天陈默来了一趟共享办公空间，站在门口看了看，有点吃惊。
"你就这儿办公？"
"怎么了？"
"沈总，你好歹也是远航的前亚太区执行总裁。"
"前。"沈知意把合同递给他，"签字吧。"
陈默签了字，盖了章。他看着门口临时贴的A4纸打印的招牌，上面写着"远见资本"四个字，用马克笔写的，歪歪扭扭的。
"离开远航，你觉得亏了吗？"
沈知意笑了。"亏了就不走了。"
陈默也笑了。他把合同收好，拍了拍她的肩膀。"沈总，不是，沈老板，加油。"
"谢谢。"
顾言深也投了一笔。以个人身份，不是远航资本的名义。他没有来签约，让律师送过来的。转账记录的备注栏写着四个字："个人投资。"沈知意看到这四个字的时候，停了两秒。顾言深做事从来不说多余的话。
她给陆景琛发了一条消息："远见资本成立了。我需要一个技术顾问，帮我评估项目的技术可行性。你有兴趣吗？"
陆景琛过了两天才回。
"我同意。不是为了你，是为了你投的那些公司。"
沈知意看着这句话，嘴角动了一下。她知道他为什么要加后半句。他在给她台阶，也在给自己台阶。让这件事保持在工作层面，不掺杂别的。
"行。下周一视频会议，我把第一批待评估的项目发你。"
"好。"
远见资本成立那天，是个周六。沈知意早上九点到了共享办公空间，把桌上的东西摆好。笔记本电脑、一摞打印出来的项目资料、一盒新的签字笔、一杯外卖咖啡。茶杯没带，留在家里了。
门口那张A4纸被她换成了打印的招牌。白底黑字，"远见资本"四个字，下面一行小字："AI与企业服务早期投资。"
她站在门口看了看。招牌贴得有点歪，左边高右边低。她伸手把右边往下按了按，差不多正了。
手机震了。陆景琛的消息，三个字。
"开工了？"
她打了半天字，删了好几遍，最后回了一个字。
"嗯。"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桌面有点窄，笔记本电脑放上去之后，胳膊肘勉强能搁。她打开电脑，点进项目资料库，第一个待评估的文件夹亮着。
窗外有人在按喇叭，两声短的，一声长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