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星科技的会议室在二十一楼。平时开周会用的是小会议室，今天换了大的，还是不够坐。
临时股东大会。到场的股东和代理人加起来七十多个，把长桌两边和后排的旁听席全占满了。摄像机的红灯在角落里亮着，法务记录员坐在最旁边，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已经打开。
沈知意坐在第一排左侧。陈默在她右手边，周明在她左手边。陈默穿了一身深色西装，领带系得很紧，喉结那里鼓了一个包。
对面第一排坐的是陆家的人。
为首的不是陆正霆，也不是周秀兰。是一个沈知意没见过的年轻男人。三十五六岁，深蓝色西装，剪裁极好，衬衫是白的，袖扣是银色的。五官和陆景琛有三分像，但眉眼更锐利，嘴角带着一点笑，不是那种讨好的笑，是一种知道答案的人在等人交卷的从容。
旁边的人介绍了一下。陆景辉。陆正霆弟弟的儿子，陆景琛的堂弟。哈佛商学院MBA，在华尔街一家并购基金干了七年，去年刚回国。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他也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他微微点了下头，表情没变。
"各位股东，辰星科技临时股东大会现在开始。"主持人是辰星的独立董事，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律师，姓孙。他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的隔音好，每个字都清楚。
"本次会议的议程是：审议股东周建军、赵立军等七人提出的临时提案。提案内容为：罢免现任CEO陈默，解散现任董事会，重组管理层。提案理由：公司被收购后经营方针偏离主业，存在利益输送风险。请提案方代表陈述。"
陆景辉站了起来。
他没有拿稿子。手插在裤兜里，站在投影屏旁边，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精准得像在念合同。
"各位股东，我是陆景辉，代表提案方。辰星科技在被远航资本收购之后，经营方向出现了明显偏差。原CEO陆景琛离任后，接任者陈默在任期内推动所谓的'技术升级'，耗费大量研发资源开发星辰系统的定制版本，实际营收增长有限。同时，公司与远航资本之间存在关联交易，资金流向不够透明。"
他顿了一下，扫了一眼全场。
"我们的提案很简单：罢免陈默，重组董事会，让辰星回到它应该走的路上。"
会议室里有人小声议论。后排有几个散户在翻材料。
陈默的手在桌下攥了一下。沈知意拍了拍他的手背，站起来。
"我发言。"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陆景辉先生提出的两个理由，我逐一回应。第一，所谓'经营方针偏离主业'。陈默担任CEO后的三个季度，辰星营收同比增长百分之十二，新客户签约量同比增加百分之三十四。技术升级的投入带来的是NordVind集团的战略合作，这是辰星历史上第一个国际级合作伙伴。这些数据在季报里都有，各位可以查证。"
她切了一下投影。屏幕上是辰星最近四个季度的财务数据，柱状图，绿色的，往上走的。
"第二，所谓'利益输送'和'关联交易'。辰星与远航资本的交易全部经过投委会审批，每笔合同都有独立的财务尽调报告。如果陆景辉先生认为存在利益输送，请出示具体证据。没有证据的指控，不构成罢免CEO的理由。"
她看着陆景辉。
"反倒是提案方，周建军和赵立军。赵立军名下的公司曾与辰星签订虚假合同，涉案金额已由检察机关立案调查。周建军本人已认罪认罚，正在配合调查。让一群涉案人员来提议罢免管理层，这个提案本身的动机就值得怀疑。"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后排有人鼓了一下掌，零星的。
陆景辉的笑没有变。他甚至点了一下头，像是认可沈知意的陈述方式。但他没有坐下。
"沈总说的数据我看过。百分之十二的营收增长，其中百分之四十来自远航资源导入的客户。如果剔除远航的关联业务，辰星的自主营收实际下降了百分之三。这不是经营改善，是换了个金主而已。"
沈知意没有退缩。"远航是辰星的股东，资源协同是正常的商业行为。如果您认为这算关联交易，那陆家之前通过辰星的虚假合同套取三千万，算什么？"
陆景辉的笑容淡了一点。
辩论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双方你来我往，数据对数据，逻辑对逻辑。陆景辉确实厉害，他不是那种靠气势压人的类型，而是用精密的分析一层一层拆。沈知意也针锋相对，但每次都被他找到一个角度反击回来。
最后，远航总部的代表站了起来。
"远航资本在此次投票中弃权。"
全场哗然。有人转头看远航的代表，有人在后排喊了一声"什么意思"。
远航占百分之三十五，是最大股东。弃权意味着他们放弃了决定权。这既不是帮沈知意，也不是帮陆家。是把球踢给了剩下的人。
沈知意的表情没有变。她早就知道会这样。顾言深说了"尽力"，但承诺不了。
投票开始。电子表决系统，每人一个投票器。三个选项：赞成、反对、弃权。
等待结果的时间最长。大概十五分钟，法务记录员在核对数据。会议室里嗡嗡的，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看手机。
结果出来了。
赞成罢免：百分之四十二点八。
反对罢免：百分之四十一点五。
弃权：百分之十五点七。
提案未通过。需要过半数赞成才能生效，百分之四十二点八不够。
陈默留任CEO。
但有一个附加结果：陆家提出增加一个董事会席位的动议，以百分之五十一的赞成票通过了。陆景辉进入辰星董事会。
沈知意赢了第一局，但赢得不轻松。陆家没拿到控制权，却在董事会里钉了一颗钉子。
散会的时候，走廊里挤满了人。沈知意走在前面，陈默和周明跟在后面。她感觉到有人在看她，很多目光。有同情的，有观望的，有等着看下一步的。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一只手挡在了她面前。
陆景辉。
他站在她侧面，离得不远不近。西装的袖口露出一截白衬衫，很干净。
"嫂子。"他顿了一下，笑了，"哦不，沈总。你挺厉害的。"
沈知意看着他，没接话。
"但你保护不了辰星一辈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见，"陆家在这家公司里，还有很多你看不到的根。"
他的笑始终挂着，礼貌的，得体的，但底下有一层东西，像冬天的冰面，看着平，踩上去才知道多滑。
电梯到了。门开了。陆景辉收回手，往旁边让了一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沈知意走进电梯。门关上之前，她看见陆景辉转身走了。他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很轻，节奏很稳。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他的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拂了一下西装领口上不知道有没有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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