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图的技术团队入驻辰星那天是周一。
来了六个人，领头的是深图的技术总监，姓张，三十出头，戴黑框眼镜，话不多。其他五个都是九零后，背着双肩包，一人一台笔记本，进门就找电源插座。
陆景琛也来了。但他没穿西装。
他穿了一件白色T恤，外面套着辰星技术部那种灰色的工装外套，口袋里插了两支笔。脚上换了一双帆布鞋。整个人的气质跟上次董事会完全不一样，从"投资人"切换成了"工程师"。
技术部在辰星的五楼，是一个大开间，工位挨着工位，中间没有隔断。方旭给他安排了一个靠窗的工位，挨着测试组的旁边。
陆景琛坐下之后，第一件事是打开电脑，拉了辰星最新版本的源代码库。方旭给他开了权限，他花了二十分钟把架构过了一遍。
"你们的基础框架还是我三年前搭的那套。"他跟方旭说。
"对。后来改了几版，但核心没动。"
"核心不用动。但接口层得重写，深图的算法嵌进去会有兼容问题。"
"我们知道。这个我来搞，你管算法对接就行。"
"我两个都管。"陆景琛把袖子撸上去，"你给我开个分支，我今天先把接口的原型写出来。"
方旭看了他一眼，有点意外。"你亲自写？"
"废话。这玩意儿不写手就生了。"
他从方旭工位上拿了一罐可乐，拉开拉环，喝了一口，开始敲键盘。
沈知意下午三点去了一趟技术部。她本来是找方旭问进度的，推开玻璃门的时候，看见陆景琛坐在靠窗的工位上，戴着耳机，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
旁边围着三四个辰星的工程师，在看他的屏幕。
"陆总这个函数写得太干净了。"一个年轻的工程师小声说，"比我们组那谁写的好太多了。"
"别比了。人家当年辰星第一个版本就是他写的。"
"真的假的？"
"真的。我入职的时候他给我看的代码库，注释比代码还多。"
沈知意站在门口听了几句，没进去。她看了陆景琛几秒钟。他打字的时候眼睛不离屏幕，嘴唇微微抿着，偶尔停下来想一想，然后继续。这个样子她见过。三年前他们刚结婚的时候，他在家里的书房写代码，就是这个样子。专注，安静，整个人好像缩进了自己的世界。
后来他当了CEO，会议越来越多，应酬越来越多，代码越写越少。到最后他连电脑都不怎么碰了，整天就是签字、开会、跟投资人吃饭。他的热情被磨掉了，棱角也被磨平了。
现在好像又回来了。
她转身走了，找方旭单独聊了五分钟进度就上去了。
三周后，第一个成果出来了。
是一个基于AI的智能代码审查工具。原理不复杂：用深图的视觉识别模型来扫描代码结构和逻辑路径，自动标记可能存在缺陷的模块。听起来简单，但做起来很难，因为代码不是图像，需要把代码转化成模型能处理的数据结构。
陆景琛的团队和方旭的团队花了三周，把这个转化逻辑跑通了。
陈默亲自测了一遍。测完之后他从办公室出来，站在技术部的过道里，说了一句："妈的，这玩意儿至少能帮我们省百分之三十的测试时间。"
"百分之三十是保守估计。"陆景琛从工位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等模型训练数据上来之后，能到四十。"
"那就四十。我现在就给客户发Demo。"
Demo发出去三天，收回来五份反馈。四份是正面的。其中一份来自辰星最大的客户之一，一家杭州的互联网公司，对方的CTO回了一封邮件，原话是："如果你们把AI功能集成到星辰系统里，我们愿意加价百分之十续约。"
陈默把这封邮件转发给沈知意的时候，加了一行字："这单要是签了，一年多收一百六十万。"
沈知意回了一个字："好。"
她坐在远见资本的工位上，看着那封邮件想了一会儿。加价百分之十，说明客户认可的是技术价值，不是关系，不是折扣，是产品本身。这验证了她一直以来的判断：AI加企业服务是未来的方向。
她打开MacBook，在远见资本的投资策略文档里加了一段话："核心赛道：AI企业服务。重点关注计算机视觉、智能代码审查、自动化运维三个细分领域。投资标准：有可验证的产品原型和至少一个付费客户。"
写完之后存了文件，合上电脑。林可端了一杯水进来放在她桌上。
"沈总，今天没别的会了。"
"好。我再看一份项目材料就走。"
晚上九点多，沈知意躺在床上刷手机。她翻到陆景琛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十分钟前发的。
一张代码截图。黑底绿字，密密麻麻的，她看不懂。配文四个字："写代码真爽。"
她盯着这条朋友圈看了大概五秒。然后点了赞。
手指点下去的那一刻她犹豫了零点几秒，但还是点了。这是她离婚后第一次在他的朋友圈有任何互动。不是为了什么，就是觉得一个找了回自己热爱的事情的人，值得一个赞。
她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被子的边角塞在床垫下面，有点紧，她拽了两下才扯出来。床头柜上那本《法语入门完全指南》还摞在那儿，便签纸夹在第一章和第二章之间，露出的那个毫米的边已经微微卷了，纸张的纤维翘起来，像一小撮绒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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