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手机响了。
沈知意是被震动吵醒的。她摸到手机,屏幕的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来电显示:陆景琛。
她看了两秒,接了。
"喂。"
陆景琛的声音有点哑。"Sylvia,抱歉这么晚打扰你。我刚跟我妈打完电话。我需要和人说说话。"
Sylvia。他很久没叫过她的英文名了。离婚之后他一直叫她"沈总",公事公办。今晚突然叫了名字,像是那个电话把他拉回了某个旧的位置。
"你说。"她坐起来,靠在床头。
"我妈今晚给我打了十几个电话。第一个是骂我,骂我不孝,骂我背叛家族。第二个还是骂。第三个开始哭。第四个又变成骂。到第十几个的时候她挂了,发了一条微信过来,就四个字。"
"哪四个字?"
"'你不是人。'"
沈知意没说话。
"我妈把我当成她的私有财产。从小就是。我上什么学校她定,读什么专业她定,去哪里工作她定,娶什么人她也定。唯一一次我自己决定的事,是娶你。"
他停了一下。
"然后她把它毁了。"
沈知意的手指在被子上收紧了一下。
"你妈一直是这样?"她问。
"一直。我十岁那年想学画画。不是那种随便涂着玩的,是真的想学。我拿我妈给的零花钱偷偷买了一套水彩笔,藏在学校抽屉里。放学了不回家,在教室里画。画了大概两个月,被我妈发现了。"
"然后呢?"
"她把我的画笔全扔了。当着我的面,扔进垃圾桶里。她说画画没出息,学好数理化才有用。我当时哭了一场,没敢顶嘴。从那以后,我再也没碰过画笔。也再没跟她说过我想做什么。她说东,我往东。她说西,我往西。"
他的声音很平,不是在控诉,是在陈述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后来考大学,她让我报计算机。我其实想报工业设计。她说学设计能有什么前途,计算机才是未来。我听了。后来创业做辰星,她说公司必须做大,不能小打小闹。我听了。后来娶你,她说你配不上陆家。那次我没听。"
"但你也没坚持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对。我没坚持住。她天天闹,天天骂,天天在我面前说你的坏话。她说你贪图陆家的钱,说你看中的是辰星不是她儿子。我说不是,她不信。她让我在公司和你之间选一个,我选不了,就一直拖着。拖到最后你提了离婚。"
"我没有提。"沈知意说,"是你妈找律师拟好了协议,你签了字。"
"我知道。"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当时觉得,签了也许对你是一种解脱。留在一个被我妈搅得稀烂的婚姻里,对你不公平。"
沈知意没有说话。
她一直以为陆景琛当年不够爱她。不够坚定。不够勇敢。在周秀兰步步紧逼的时候,他没有站出来保护她。她一个人扛了所有的事,最后签字离婚,净身出户。她恨过他。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恨,是一种更深的失望,对一个人的失望。
现在她听到了十岁那年的水彩笔。被扔进垃圾桶里,当着一个孩子的面。
她没有原谅他。但她第一次理解了,他的"不够坚定"不是一天养成的。那颗种子几十年前就被种下了,扎在骨头里,拔不出来。
"你小时候的事,我不知道。"她说。
"我没告诉过任何人。"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不是那种尴尬的沉默,是在想怎么措辞。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没保护好你,不是因为我没爱过你。是因为我除了爱,什么都没有。"
沈知意的喉结动了一下。她没有接话。
两个人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能听见各自那头的呼吸声,还有陆景琛那边隐约的空调声,嗡嗡的。
"太晚了,休息吧。"她说。
"嗯。晚安。"
晚安。
离婚后他第一次对她说这两个字。以前在一起的时候,这两个字每天都说,说到最后变成了一种习惯,像呼吸一样自然,感觉不到它的重量。现在隔了一年多再听到,每个字都有分量。
"晚安。"她说。
挂了电话。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没睡着。又翻了个身。还是没睡着。天花板上路灯透进来的光斑还在,橘黄色的,斜斜的一块,和每一个失眠的夜晚一样。
她坐起来,拿起手机,给陆景琛发了一条消息。
"你后来有再画过吗?"
发完之后她看着屏幕等了一会儿。一分钟,两分钟。然后手机亮了。
陆景琛的回复:"没有。但我想学。你说得对,人应该做自己喜欢的事。"
她看着这两句话,没有再回。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侧过身,闭了眼。
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点风,很轻,吹动了床头柜上那本《法语入门完全指南》的便签纸。纸角翘了一下,又落回去,贴着书页,发出极细的一声窸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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