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周二早上传出来的。
陆辞发了一条消息给沈知意:"方远在审讯中供了。他交代了周秀兰在洗钱案里的全部角色。经侦支队今天上午执行传唤。"
沈知意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喝她的咖啡。
上午十点,经侦支队的警车停在了陆家别墅门口。
那栋别墅在闵行区,独栋,带花园,门口种了两棵桂花树。周秀兰当时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在院子里浇花。她养了十几盆月季,红的白的粉的,沿着花架排了一排。水壶是铜的,旧了,壶嘴有点漏水,浇的时候会滴在鞋上。
两个便衣走到院子门口,出示了证件。
"周秀兰女士?我们是上海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的。你涉嫌参与一起洗钱案件,请你配合我们调查,跟我们走一趟。"
周秀兰手里的水壶掉在了地上。铜壶砸在石板路上,闷响了一声,水洒出来,浸湿了她的布鞋。
她没有弯腰去捡。
"你们搞错了吧?"她的声音还在端着,但尾音发飘,"我没有参与什么洗钱。你们搞清楚了再来。"
"周女士,我们有充分的证据。方远在审讯中已经交代了你在资产转移过程中的主导作用。请你配合调查。"
方远两个字一出来,周秀兰的脸白了。不是那种慢慢变白的,是一下子,像有人把她脸上的血全抽走了。
"他……他说什么了?"
"这个到了支队你自然会知道。请跟我们走。"
她没有再挣扎。转身要进屋换衣服,被便衣拦住了。
"穿这身就可以。"
周秀兰被带出别墅大门的时候,隔壁的邻居正好出来遛狗。一个五十多岁的太太,牵着一条贵宾犬,看见周秀兰被两个男人夹着上了警车,嘴巴张了一下,狗也跟着叫了一声。
警车开走了。铜水壶还躺在院子的石板路上,水从壶嘴里慢慢渗出来,在石板的缝里汇成一条细线,蜿蜒着流到了月季花架底下。
陆正霆当时在书房里。他听见了院子里的动静,但没出来。等警车开走之后,他从书房的窗户看了一眼院子,看见了地上那把水壶。
他回到书桌前坐下。桌上的茶杯还是温的,茶没喝完。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了。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把门关上了。
咔嗒一声。
陆景琛是从新闻上知道的。
下午两点,手机弹了一条推送。标题很短:《远航资本案再掀波澜,陆氏家族核心成员周某被警方传唤》。没有写全名,但圈内人都知道是谁。
他当时在深圳深图的办公室里,正在跟技术团队开周会。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他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两秒。
"陆总?"张技术总监看了他一眼。
"没事。继续。"
会开完了。他回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来,打开新闻看了一遍。又关掉。打开,又看了一遍。
他没有去上海。没有去警局。他知道去了也没有用。母亲需要为自己的行为承担后果。这不是他能挡的事,也不是他该挡的事。
他给公司请了两天假。不是因为要去上海,是因为他坐在工位上,什么都干不进去。
下午五点,唐小棠给沈知意打了个电话。
"知意,看到新闻没?周秀兰被传了。"
"看到了。"
"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
"真没有?一点点爽都没有?"
"没有。"沈知意的声音很平,"她的结局,从她决定害人的那天起,就注定了。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是她自己选的路。"
"你倒是冷静。"
"不冷静也改变不了什么。"
"行吧。那我请你吃饭,庆祝一下?"
"不庆祝。没什么好庆祝的。"
"那就不庆祝。吃饭总行了吧?你今天一个人待着也不行。"
"行。"
晚上七点,沈知意和唐小棠在一家日料店吃饭。唐小棠点了刺身和清酒,沈知意要了一份鳗鱼饭。
吃到一半,唐小棠放下筷子。
"陆景琛那边,你知道吗?"
"什么?"
"他今天应该也看到新闻了。他怎么样?"
"我不知道。他没联系我。"
"你不问问他?"
"他需要自己消化。我去问,不合适。"
唐小棠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她端起清酒喝了一口,咂了咂嘴。
晚上十点,沈知意回到家。洗了澡,换了睡衣,坐在床上看书。看的是那本《法语入门完全指南》,看到第三课的语法部分, conjugation的表格密密麻麻的,看着头疼。
手机亮了。
陆景琛的消息。
"我妈被传唤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我想让你知道——对不起。"
沈知意看着这行字。光标在输入框里闪了很久。
她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打了第三行,还是删了。
最后她打了两个字,发了出去。
"明白。"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继续看那本法语书。conjugation的表格还是那么密,第三个动词的词尾变化她看了三遍没记住。她用笔在旁边画了个圈,打算明天再看。
陆景琛那边,消息发出去之后等了四分钟,收到了回复。两个字。他看着屏幕上那个"明白",把手机放在了桌上。
他坐在深圳出租屋的书桌前。桌上有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空的咖啡杯,和一支黑色水彩笔。那支笔是他前天在文具店买的,还没拆封。塑料包装上印着品牌名,字很小,他凑近看了一眼,made in Germany。
他伸手把笔拿过来,拆了包装。笔杆是哑光的黑色,比他十岁时用的那种水彩笔重很多。他拧开笔帽,在一张便签纸上画了一条线。墨水很顺,黑色的,有一点洇纸。
笔帽拧回去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塑料碰塑料,嗒的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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