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秀兰被传唤的消息传出去之后,陆家的生意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了下来。
周三,陆氏家族控股的三家关联公司股价集体暴跌。最大的一家跌了百分之十八,另外两家直接跌停。银行那边反应更快,当天下午就有两家银行发来了催贷通知。
周四,供应商开始催款。之前欠着货款拖了三个月的供应商,现在一天都不愿意等了。有一家直接把律师函发到了陆正霆的办公室。
周五,合作伙伴纷纷解约。陆氏家族参股的一个物流园区,合作方单方面发了解约函,理由是"合作方涉法律风险,影响项目声誉"。
一周之内,陆氏家族控制的几家企业,市值缩水了百分之六十。
陆正霆坐在自己的董事长办公室里。这间办公室在陆氏集团的顶层,二十八楼,落地窗,能看到半个上海。以前他觉得这间办公室代表了他一辈子的成就。现在它只是一间空房间。
秘书走了。助理走了。上周还围着他转的那几个副总,这几天一个都没来。
他拿起电话,打给了以前的老朋友。第一个,姓张,做建材的。电话接了,对方一听是他的声音,说"老陆,我现在不方便,回头再聊"。挂了。
第二个,姓李,做地产的。没人接。打了三次,都没人接。
第三个,姓孙,做贸易的。接了。孙老板的语气倒是客气,但说出来的话不客气:"老陆,你的事我听说了。不是我不帮你,现在谁沾了你们陆家谁倒霉。你自己保重。"
陆正霆把电话放下。
他这辈子算计了一辈子。算计合伙人,算计供应商,算计银行,算计自己的儿子和儿媳妇。到了最后,没有一个人站在他身边。
书桌上的座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银行的客户经理。
"陆先生,关于贵公司的一笔八千万的贷款,本月二十号到期。银行这边需要您确认还款计划。"
"能不能展期?"
"陆先生,以贵公司目前的状况,展期审批恐怕通不过。"
他挂了电话。
陆景辉那边动作很快。
周秀兰被传唤的第二天,他就发了一份公开声明。声明是让律师拟的,措辞滴水不漏:本人陆景辉,不参与陆氏家族企业的经营管理,与陆氏家族关联公司无直接利益关系。特此声明。
声明发出去之后,他把名下和陆家相关的资产全部清空了。股票、债券、房产,能卖的卖了,能转的转了。动作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
但他在香港租了一间办公室。在中环,很小,三十平米,月租四万。他没有真正离开。
他给远航的王建国打了一个电话。
"王叔,陆家这边的情况您看到了。我暂时需要低调一段时间。但辰星的事,我还没放弃。"
王建国在电话那头沉了几秒。"你打算怎么办?"
"等。沈知意现在势头正盛,硬碰硬不划算。但她不可能永远不犯错。等她出了纰漏,我们再动。"
"你手里还有什么牌?"
"辉石资本还有一些资产。另外,方远的事我处理得很干净,没有留下任何跟我的直接关联。等风头过了,我可以用其他方式重新切入辰星。"
"行。你自己把握。"
陆景琛接到了很多电话。
有人问他要不要回来接管陆家的企业。有人说"你是陆家的长子,这个时候你不站出来谁站出来"。还有人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他可以趁低价把陆家的资产接过来,"捡个便宜"。
他全部拒绝了。
"陆家的东西,我不要。那不属于我。"
说这话的时候他坐在深圳的出租屋里,面前是一碗泡了一半的方便面,筷子搁在碗边,面汤的热气冒上来,模糊了他的眼镜片。
沈知意旁观了这一切。
她没有参与,也没有评论。陆家的倒台跟她有关,是她举报了方远,方远供出了周秀兰,周秀兰的被抓引发了连锁反应。但她没有愧疚。
她知道这一切早晚会发生。周秀兰洗了五年的钱,陆正霆装了五年的糊涂。积累的风险不是一天两天的事,爆发只是时间问题。
周五下午,她约陆景琛喝咖啡。不是打电话约的,是发了一条消息:"有空吗?想跟你谈个事。公事。"
陆景琛回了一个字:"好。"
地点在静安寺附近的一家咖啡馆,不是上次那家茶餐厅。沈知意先到的,点了一杯美式。陆景琛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注意到他瘦了。不是那种健身的瘦,是没好好吃饭的瘦。下巴的线条比上次见面时更硬了。
"喝什么?"
"美式。"
"一样的。"
陆景琛坐下来。服务员端来咖啡。他喝了一口,烫的,皱了一下眉。
"你说。什么事。"
"陆家关联企业的技术资产。"沈知意把一份文件推过去,"陆氏集团旗下有一家技术子公司,叫陆科智能。主要做工业自动化的软件系统。这家公司的技术团队和专利库还不错,但被陆家的债务拖累了,现在处于停产状态。"
陆景琛看了她一眼。"你想收购?"
"辰星可以收购。陆科智能的工业自动化软件跟星辰系统的技术路线有互补性。他们的技术资产评估值大概在三千万左右,如果趁现在陆家急着变现,价格可以压到两千万以下。"
陆景琛看着她。他确实有点意外。
"你想收购陆家的东西?"
"好的东西值得留下来。不好的东西应该被淘汰。"沈知意的语气跟谈任何一桩生意一样,平淡,直接,"这不是落井下石。陆科智能的技术团队有二十多个人,他们跟陆家的洗钱没有任何关系。如果陆家破产了,这些人也会跟着失业。辰星接过来,技术资产保住了,团队也保住了。"
陆景琛低头看了一会儿那份文件。
"你不需要我帮忙。这是辰星的商业决策,你自己就能定。"
"我知道。但陆科智能是陆家的资产,我收购之前想跟你说一声。"
"为什么?"
"因为你是陆家的人。虽然你已经跟他们划清了界限,但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在趁火打劫。"
陆景琛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说不清是什么。
"沈知意,你不需要跟我解释这些。陆家的东西不是我的东西,你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我不是在解释。我是在知会你。"
"好。我知会了。"
两个人喝完咖啡,没有再多说什么。沈知意结了账。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咖啡馆。门口的台阶上有片梧桐叶,黄的,被风吹着转了半圈。
陆景琛走了两步,停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咖啡馆的招牌,白底棕字,上面"COFFEE"的第二个O比其他字母小了一圈,像是贴字的时候对歪了。他伸手把口袋里那支黑色水彩笔摸了一下,笔帽的棱角硌着指尖。
他转过头,继续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