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琛在上海租的公寓在徐汇区，老式小区，六楼，没电梯。五十平的一室一厅，月租四千五。房东是个退休老师，搬去跟儿子住了，房子空着。
搬进去第一天，什么都没收拾。行李箱摊在客厅地上，被子还没从压缩袋里拆出来。他坐在窗台边上，掏出手机，打开淘宝，搜"水彩画具套装"。
挑了半小时。买了一套十八色的水彩颜料，六支画笔，一沓水彩纸，一个画架，一块调色盘。加起来四百多块。他还买了一块画布，八开的，二十块。
三天后快递到了。六个箱子，堆在门口。他一个一个拆开，把颜料挤在调色盘上，十八种颜色排成一排。画笔泡在水里，笔毛慢慢散开。画架支在客厅靠窗的位置，阳光能照到。
他拿起画笔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三十多年了。
上一次拿画笔是十岁，在学校教室里偷偷画，用那种几块钱一套的水彩笔。画了两个月，被母亲发现了，当着他的面扔进垃圾桶。
他深吸了一口气，蘸了水，在调色盘里调了一个蓝色。
第一笔画的是海。不是什么具体的海，就是一个大概的蓝色，从纸上铺开。他不太记得海应该是什么样了，只记得颜色是蓝的，深浅不一，近处浅，远处深。
然后画了一个男孩。很小，站在画面的左下角，手里拿着一只风筝。风筝画歪了，线是弯曲的，像被风吹断了又接上。男孩的头发画成了黑色，但水彩晕开了，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灰。
画完之后他退后两步看了看。
妈的，画得真丑。
比例不对，颜色脏了，男孩的腿一长一短，风筝的形状像一只蝙蝠。但他没有撕掉。他把画从画架上取下来，放在地上晾干，然后坐在窗台上点了一根烟。
抽完烟，他又看了一眼那幅画。男孩站在海边，手里举着风筝。很笨拙，很粗糙。但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像一根拧了几十年的螺丝，松了半圈。
唐小棠是第四天来的。
她不知道陆景琛在上海租了房子，是沈知意提了一嘴"陆景琛最近在上海"。唐小棠就要了地址，说去看看。
她按了门铃，没人应。又按了一次，门开了。
陆景琛穿着一件旧T恤，袖口沾了一块蓝色颜料。头发有点长，没怎么打理。
"唐小棠？你怎么来了？"
"沈知意说你住这儿。我来看看你活得怎么样。"唐小棠进门，踢掉鞋子，四处看了看。客厅很小，一张沙发一个茶几一个画架。地上摊着几张水彩纸，有的干了有的还湿着。
她的目光落在画架上。
画架上夹着一幅画。一个男孩站在海边，手里举着一只风筝。蓝色的大海，灰色的天空，男孩很小，像一粒芝麻。
"我去，你还会画画？！"
陆景琛挠了一下头。"刚学的。画得不好。"
"刚学的？这幅画是你刚画的？"
"嗯。前几天买的画具。"
唐小棠凑近看了半天，然后掏出手机，啪啪拍了两张照片。
"你干嘛？"
"发给沈知意。让她看看她前夫还会画画。"
"别——"
唐小棠已经发出去了。她把手机揣回口袋，笑嘻嘻的。"放心，我就发了一张。你画得挺好的，有感觉。"
"你少安慰我。"
"我没安慰你。我真的觉得有感觉。那个小男孩，有点可怜兮兮的。"
陆景琛没说话。他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杯子上有茶渍，一圈一圈的。
沈知意是在开会的时候看到唐小棠的消息的。
她点开图片，是一幅水彩画。画得一般，颜色有点脏，线条不太稳。但画里的内容她看清楚了：一个男孩站在海边，举着一只风筝。
唐小棠附了一句话："你前夫会画画！"
沈知意看着那幅画，想起了那天凌晨一点的电话。陆景琛说，十岁那年想学画画，母亲把画笔全扔了。她说"你后来有再画过吗"，他回"没有。但我想学"。
他真的学了。
她把手机锁屏，放回桌上。会议还在继续，陈默在讲技术融合的进度。她听了几分钟，心思飘了一下，又飘回来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她又把那幅画的照片翻出来看了一遍。男孩很小，举着风筝，站在一片蓝色里。画得不好，但有一种笨拙的认真。
她没有点赞，也没有回复唐小棠。
两周后，陆景琛画了第二幅画。
这次他画得慢，花了三天。画的是一个女人的背影。她站在一栋高楼的落地窗前，俯瞰下面的城市。穿着职业装，头发扎在脑后，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扶着玻璃。
侧脸的轮廓，下颌的线条，肩背挺直的姿态。
他没跟任何人说这幅画画的是谁。但画里的气质骗不了人。
他把画拿去装裱店裱了一下，选了一个简单的黑框。裱好之后，他叫了个闪送，把画送到了辰星科技的写字楼。收件人写的是沈知意的名字，没有署名，没有附卡片。
闪送小哥是下午三点送到的。林可签收的，把画靠在沈知意办公室门口的墙上。
沈知意从会议室出来，看到门口立着一个黑框画。她走过去，弯腰看了看。
画上的女人站在高楼里，背对着画面，看着窗外的城市。职业装，马尾，侧脸。
她站在画前面看了很久。大概十分钟。林可在旁边探头看了一眼，没敢说话。
然后她把画搬进了办公室，找了一颗钉子，用茶杯底座敲了两下，把钉子钉在墙上。画挂上去，她退后一步看了看正不正，左边高了一点，她把钉子往下挪了两毫米。
唐小棠是晚上看到沈知意那条朋友圈的。
只对唐小棠一个人可见。文字写着："有人把画挂在我墙上。画里的人，我认识。"
唐小棠秒回了一条评论："那个人我也认识。😏"
沈知意没有再回复。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旁边是那本《法语入门完全指南》。书翻到了第七课，书页间夹着一张便签纸，是陆景琛的字迹，写着"我记得你在学法文"。
她关了灯。黑暗里能听见楼下有人在遛狗，狗链子哗啦哗啦地响，由近到远，最后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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