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霄是陆辞推荐来的。
九五后,今年二十六。医学院临床专业毕业,没去医院,转头做了AI。团队七个人,挤在杭州一间居民楼里写代码,已经写出了一版产品。
沈知意看了他的商业计划书,约了线下面谈。地点在远见资本的共享工位,那个三十平米的小办公室,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林霄比她想象的年轻。穿了件连帽卫衣,牛仔裤膝盖上有个洞,不知道是潮还是磨的。背一个双肩包,拉链坏了,用一根皮筋绑着。
"沈总好。"他有点紧张,声音发飘。
"坐。别紧张,就聊天。"
林霄坐下,从双肩包里掏出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有一个划痕。他打开PPT,开始讲。
讲了半小时。沈知意没打断他,一直在听,偶尔在本子上记几个字。
林霄的产品叫"医案智管",是一套AI辅助病历管理系统。不做AI看病,不做AI诊断,做的是最不起眼的事:帮医院管病历。
"中国三甲医院平均每个医生每天写病历的时间是两个半小时。住院医师更夸张,有时候一天四个小时都在写文书。我们的系统可以通过语音识别自动生成病历初稿,医生只需要审核和修改。实测能帮医生省掉百分之三十的文书时间。"
沈知意在本子上记了一行字,然后问了一个问题。
"你的技术,能给病人省多少钱?"
林霄愣了一下。"病人?我们这个产品是卖给医院的,不是卖给病人的。"
"我知道。但医院买你的系统,是为了省医生的时间。医生的时间省下来了,能多看几个病人。多看的这几个病人,挂号的费用、等待的时间、误工的成本,算下来是多少?"
林霄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沈知意说:"你回去算一下这个数。如果算得出来,说明你的产品有真正的社会价值,不只是帮医院省钱。如果算不出来,那你的产品就是一个工具,壁垒不高。"
林霄的表情变了。从紧张变成了认真。
"沈总,你这个角度,没有别的投资人问过。"
"因为别的投资人看的是你的技术能不能赚钱。我看的是你的技术能不能值钱。赚钱和值钱是两回事。"
林霄回去算了三天,发了一份补充报告过来。数据很粗糙,但逻辑是通的:每家三甲医院使用系统后,医生平均每天多看四到六个病人,按平均门诊费用计算,每年可为患者节省的隐性成本约一百二十万。
沈知意看了报告,打电话给陆景琛。
"帮我做一个技术尽调。有个AI医疗的项目,我把技术文档发你。"
"行。什么时候要?"
"这周。"
陆景琛两天后给了反馈。他写了一份两页纸的技术评估,打分九十。
"这个项目的技术架构比深图创业的时候好。语音识别用的是自研模型,不是套大厂API,说明团队有底层能力。病历结构化处理的方案也设计得不错,数据库设计有点粗糙但可以优化。总体评价:技术过关,值得投。"
沈知意把评估报告存了档。
投资决策会她一个人开的。远见资本就她一个合伙人,没有投委会,不需要投票。她看完所有材料,在投资意向书上签了字。
五百万,占股百分之十五。远见资本成立后的第一笔投资。
签约那天,林霄从杭州坐高铁过来。他穿了一件新衬衫,白色的,领子还硬着,明显是刚买的。合同是沈知意的律师拟的,条款清楚,没有对赌,没有回购,只设了一个业绩里程碑。
林霄签完字,放下笔,手在抖。
"沈总,谢谢你相信一个九五后。"
"我不相信九五后。我相信你的技术和你算出来的那个数。"
林霄笑了一下。他的笑很年轻,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齿。
"沈总,你跟别的投资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人问我怎么赚钱。你问我怎么帮病人省钱。"
"省钱就是赚钱。你记住这个,以后融资就不难了。"
林霄走了之后,沈知意坐在工位上,看着合同副本发了一会儿呆。远见资本的第一笔钱出去了。五百万,从她的账户流进了一个二十六岁年轻人的公司账户。这笔钱可能翻十倍,也可能打水漂。
但她不慌。她看过足够多的项目,知道什么是好的。
下午四点,外卖送来一束花。
不是玫瑰。是向日葵,三支,包着牛皮纸。花店的人说是先生订的,留了一张卡片。
卡片是白色的,手写字。笔迹她认得。
"第一笔投资,恭喜。向日葵很适合你。陆景琛。"
她把卡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是空的。向日葵的花盘很大,金黄色的,花瓣往外展开,像一个小太阳。她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她没有发给唐小棠。她发给了她妈妈。
她妈妈在北京,退休前是中学老师。离婚之后,沈知意跟妈妈说过一次自己的情况,说"妈,我离婚了,我没事"。她妈妈在电话那头哭了半个小时,沈知意没哭。后来她去了远航,又辞了职,又创了业,每次跟妈妈打电话都说"一切都好"。
她把向日葵的照片发过去,附了一段文字。
"妈,我自己开公司了。今天投了第一个项目,一切都好。"
过了五分钟,妈妈回了一条语音。六十秒,满的。
沈知意点开听。妈妈的声音有点沙哑,带着北京口音。
"闺女,妈看到花了,真好看。你从小就喜欢向日葵,记不记得?小时候咱家阳台上种过一棵,你天天浇水,后来长太高了把花盆都压裂了。妈知道你这些年不容易,你不说妈也知道。你爸走得早,妈没能给你撑多大的伞,但你自己长成了一棵向日葵,妈知足了。你照顾好自己,别太累了。什么时候回北京,妈给你包饺子。"
语音放到最后,妈妈的声音抖了一下。
沈知意坐在工位上,手机贴在耳朵旁边。她把语音又放了一遍。听完之后,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不是哭,就是有点湿。空调的风吹在脸上,凉的。
向日葵靠在桌边的文件架上,花瓣的边缘有一片略微卷了,像是快递路上碰的。她伸手把那片花瓣轻轻捋平,指尖上沾了一点黄色的花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