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琛是在公寓里看到那条消息的。
晚上十一点,他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用毛巾擦着。手机在茶几上亮了一下,他走过去看了一眼。
陆景辉。
他点开了消息。
"哥,我走了。你赢了。但是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你妈当年做的事,我知道。为了防止事情败露,那个酒店的房间是我定的。"
他看了两遍。
第一遍没看懂。不是字看不懂,是脑子没反应过来。他又看了一遍。
酒店。房间。那个晚上。
三年前。他喝醉了酒,醒来的时候身边躺着林婉儿。他以为是自己的错,是自己喝多了做了蠢事。他恨了自己三年。
原来不是。
那个酒店房间是陆景辉定的。陆景辉知道周秀兰的计划,参与了执行。他给自己下了套,给自己定了房间,给自己安排了一个女人。然后让沈知意"恰好"发现。
他握着手机的手在抖。
不是那种激动的抖,是控制不住的,从指尖到手腕,像过电一样。手机在手里滑了一下,他赶紧攥住,攥得太紧,指节发白。
他坐在沙发上。没开灯,客厅里只有浴室漏出来的光,白惨惨的一条。他的眼睛盯着手机屏幕,屏幕暗下去了,他又点亮,又看了一遍那条消息。
每一行字都像钉子,往脑子里钉。
他的母亲策划了这一切。他的堂弟执行了这一切。而他,从始至终,是一个被操纵的演员。他以为自己犯了错,以为自己对不起沈知意,以为离婚是他应得的惩罚。
三年的自责。三年的羞耻。三年的"我不配"。
全是假的。
他坐在沙发上,从十一点坐到了凌晨两点,又从凌晨两点坐到了天亮。没哭,没摔东西,没打电话。就坐着。窗帘没拉,外面的天从黑变成灰,又从灰变成白。
上午十点,他的助理小周打来电话。他没接。小周又打了两次,他还是没接。小周发了一条消息:"陆总,今天的技术评审会还开吗?"
他没回。
下午一点,小周又发了一条:"陆总,您没事吧?要不要我来看看?"
他没回。
下午三点,小周打了第四个电话。他接了。
"我没事。今天不去了。会推迟到明天。"
"陆总,您声音不太对……"
"我说了没事。"
他挂了电话。
下午四点,沈知意接到了一个电话。是深图科技那边的助理小周打来的。
"沈总您好,我是陆总的助理小周。陆总今天一天没来公司,电话也接了但说不去。我有点担心,但又不好直接去他家。您能不能……"
沈知意握着手机想了一下。她犹豫了。
"他住哪儿?"
小周把地址发过来了。徐汇区那个老小区,六楼。
沈知意看了看时间。四点十分。她还有两个会,但她让林可取消了。
她打了一辆车过去。路上她给陆景琛发了两条消息,没回。打了一个电话,响了三声挂了。
到楼下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楼道很窄,没有电梯,她爬了六层,到门口的时候有点喘。
她按了门铃。没反应。又按了一次。
门开了。
陆景琛站在门口。他穿着昨天那件T恤,头发乱着,眼镜没戴。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整夜没睡、眼球上布满血丝的那种红。
他看到沈知意的时候,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你助理给我打电话了。你一天没去公司。"
"我没事。"
"你没事就不会不去公司。让我进去。"
陆景琛往旁边让了一步。沈知意走进去。客厅里没开灯,窗帘拉着,光线很暗。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没动过。沙发上的靠枕歪在一边。画架上夹着一幅没画完的画,只画了一半的背景,颜料干了,边缘翘起来。
陆景琛在沙发上坐下来。沈知意在他旁边站着,没坐。
"到底怎么了?"
陆景琛没说话。他拿起茶几上的手机,解锁,把屏幕递给她。
沈知意接过来,低头看。
"哥,我走了。你赢了。但是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你妈当年做的事,我知道。为了防止事情败露,那个酒店的房间是我定的。"
她看完了。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没有递回去。
她站在那里,看着陆景琛。他的头低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交叉,指节用力得发白。他的肩膀微微弓着,像一个人在承受什么很重的东西。
沈知意没有说"原谅你"。也没有说"不关我的事"。
她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只有两瓶矿泉水和一盒过期了的牛奶。她拿了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走回客厅,放在陆景琛面前。
然后她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没有说话。就坐着。
客厅里很安静。能听见楼下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从窗户缝里传进来,闷闷的。冰箱的压缩机嗡地响了一下,又停了。
半个小时。
沈知意站起来。
"我走了。你吃点东西。"
她走到门口,拉开了门。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她拉门的声音触发了感应,灯亮了,白晃晃的。
"沈知意。"
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谢谢你来。"
"你不是一个人。"
她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往下走,一层一层地远。声控灯亮了几秒灭了,又亮了,又灭了。到三楼的时候,声音听不见了。
陆景琛坐在沙发上,看着开着的门。楼道里的光透进来,在地砖上切了一道长条。他把搁在茶几上的矿泉水拿起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下去,在胃里凉了一下。
沈知意坐在出租车后座上,看着车窗外面。路边的行道树一棵一棵往后退,梧桐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往下掉。
她想起三年前那个晚上。她推开酒店房间的门,看见陆景琛和林婉儿躺在床上。她当时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愤怒,是空白。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像有人拔了电源。
后来她用了很长时间才从那个空白里走出来。她告诉自己,陆景琛出轨了,婚姻完了,她得往前走。她没有追问过为什么。她觉得没有为什么,出轨就是出轨,错了就是错了。
现在她知道了。那个晚上不是意外,不是陆景琛自己犯的错。是周秀兰策划的,是陆景辉执行的。他被下了药,被安排了房间,被安排了一个女人。然后她被安排在"恰好"的时间出现。
她没有解脱感。
她以为知道真相会让她轻松,但没有。她心里反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压下来。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说不清的钝痛。像一块结了痂的旧伤,被揭开了一角,底下不是血,是更深的疤。
车到了她住的小区门口。她付了钱,下车。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她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当年的一切都是被设计的,那她和陆景琛之间,有没有可能,有另一种结局?
她没有答案。
她刷卡进了单元门。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电梯上行的时候,她看到不锈钢的轿厢壁上映着自己的脸,模糊的,看不清表情。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根接触不良,一闪一闪的,嗡嗡地响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