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琛在律师的办公室里坐了四十分钟。
律师姓宋,叫宋明远,五十出头,专做经济犯罪和公司法的。办公室在陆家嘴一栋写字楼的二十二层,不大,两把椅子一张桌子,墙上挂着营业执照和几张锦旗。
陆景琛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母亲周秀兰策划的出轨局,堂弟陆景辉定了酒店房间,林婉儿被安排出现在他身边。他当时喝了酒,不省人事,醒来什么都晚了。
宋律师听完,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陆先生,我直说。你说的'操纵婚姻'这件事,在法律上很难单独定罪。婚姻自由是宪法权利,但你描述的情况更接近于非法限制他人人身自由和欺诈。问题在于,三年前的事,证据链不完整。你当时喝了酒,无法证明是被人下药还是自己喝多的。酒店的监控记录三年了,不一定还留着。"
"那陆景辉的短信呢?他亲口承认了。"
"短信可以作为证据,但证明力有限。他说的'我知道'和'我定了房间',在法律上可以解释为知情不报,不一定是直接参与。你需要更多佐证。"
陆景琛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那什么能定罪?"
"洗钱案。"宋律师把桌上一份文件推过来,"你母亲涉嫌洗钱,已经被经侦立案。你的堂弟陆景辉如果也参与了洗钱的资金链,那就是刑事犯罪。你作为家族成员,掌握的内部信息可以作为证人证言提交给警方。这不是起诉,是作证。"
"作证和起诉有什么区别?"
"起诉是你作为原告,要求对方承担法律责任。作证是你作为知情人,向司法机关提供证据,由检方决定是否追诉。你现在的情况,作证比起诉更有效。你能提供的证据,可以帮助检方扩大调查范围,把陆景辉也拉进来。"
陆景琛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我作证,意味着什么?"
宋律师看着他。
"意味着你会成为你家族案件的证人。你的证词可能导致你母亲和堂弟被追加起诉。你和陆家,将再无关系。"
陆景琛的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动。窗外有一架飞机飞过去,影子从玻璃上划过。
"我作证。"
"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好。你把你知道的所有信息整理一下,包括陆景辉发给你的短信原件、你在陆家听到的任何关于洗钱和资产转移的对话、以及你掌握的陆家关联公司的资金流向线索。我帮你整理成书面材料,然后你带到经侦支队去。"
"需要多久?"
"材料整理两到三天。提交之后,警方会安排你做笔录。整个过程大概一周。"
"好。"
第二天下午,陆景琛带着材料去了上海市公安局经侦支队。
接待他的是一个姓赵的警官,四十来岁,方脸,说话很直接。
"你是周秀兰的儿子?"
"是。"
"你要做证人?"
"是。我掌握一些关于陆家洗钱链条和陆景辉参与情况的证据。"
赵警官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让他坐下,打开录音笔,开始做笔录。
陆景琛把陆景辉的短信给他们看了。把陆景辉在香港注册辉石资本、与方远经手基金的资金重叠、以及王建国被陆景辉拉拢阻挠辰星治理的情况,全部说了。
做笔录用了两个半小时。出来的时候,赵警官送他到门口。
"陆先生,你提供的线索我们会核实。如果属实,会对案件推进有很大帮助。后续可能还需要你配合做补充笔录。"
"随时都可以。"
他走出警局大门。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很蓝。十一月底的上海,天高云淡,蓝得有点不像话。他站在那里看了几秒钟,吸了一口凉气,鼻子有点酸。
他掏出手机,打开了淘宝。购物车里躺着一套新的水彩颜料和两块画布,昨天加的。他点了下单。
然后他给助理小周发了条消息:"明天正常上班。技术评审会推到明天上午十点。"
小周秒回:"收到!陆总您没事了吧?"
"没事了。"
下午五点,陆辞给沈知意发了一条消息。
"沈总,陆景琛今天下午去了经侦支队。主动作证的。把他知道的所有陆家内部信息都交了。"
沈知意看着这条消息,停了几秒。她没有预料到这一步。
她拿起手机,拨了陆景琛的号码。响了三声,接了。
"喂。"
"你在哪?"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在买画画的颜料。"
沈知意没忍住笑了一下。很短,从鼻子里出来的。
"你听说了?"
"陆辞告诉我的。你去做证人了。"
"嗯。"
"……为什么?"
"因为该说的话,三年前就该说。拖了太久。"
她没有接这句话。两个人在电话里沉默了两秒。
"买完颜料了吗?"
"刚下完单。还没到。"
"那你吃饭了吗?"
"还没。"
"去吃。别饿着。"
"好。"
"挂了。"
"嗯。"
三天后,颜料和画布到了。陆景琛在公寓里铺开新画布,花了两天画了一幅日出。金色的光从海平面升起来,天边是橙红色的,海面上铺了一层碎金。他画得比之前任何一幅都认真,光线的层次叠了好几遍,颜色从暖橙过渡到淡金再到白。
画完之后他把它挂在客厅中央的墙上,退后两步看了看。
比第一幅好多了。虽然还是不够专业,但有了光。
他拍了张照片,发给沈知意。
"新画的。送给远见资本的开业礼物——新的一天。"
沈知意过了一会儿才回。
"日出很漂亮。远见资本收到了。"
陆景琛看着这条回复,嘴角弯了一下。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重新看了一眼那幅画。画布右下角有一小片颜料堆厚了,干了之后鼓起来一个小包,像一滴凝固的金色水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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