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房那天是周六,唐小棠开的車。
沈知意在网上看了三套房,约了中介周六集中看。第一套在浦东,两室一厅,采光不错但楼下车库出入口太吵。第二套在长宁,装修好,但客厅太小,放不下她那张工作桌。
第三套在徐汇滨江。一室一厅,八十七平,二十二搂。
中介带她们进去的时候,唐小棠先走到落地窗前面,然后叫了一声。
"知意你快来看!"
沈知意走过去。落地窗很大,从左边墙到右边墙,一整面。外面是黄浦江,江面上有几艘驳船在走。对岸是陆家嘴的天际线,那几栋高楼在冬天的阳光里反着光。
"能看到日出吗?"沈知意问中介。
"能。这套朝东偏南,冬天日出方向正好在这个角度。夏天更漂亮。"
沈知意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江面上有光在闪,碎的,一跳一跳的。
"多少钱?"
"总价六百八。可以贷款,首付两成。"
唐小棠在旁边拽了拽她袖子。"贵了点吧?"
沈知意没说话。她在心里算了一下账。远见资本的运营资金是分开的,她个人的积蓄加上远航的离职补偿金,够首付。月供也不成问题,投资回报加上辰星的分红,绰绰有余。
"我要了。"
中介愣了一下。"沈女士,不再看看?"
"不看了。就这套。"
签合同那天是周三下午。沈知意一个人去的,没叫唐小棠。她在中介的办公室里签了字,按了手印。房产证上只有一个名字:沈知意。
她拿着合同的复印件站在中介门口,低头看了一眼。白纸黑字,甲方栏写着她的名字,没有别人的。
三年前离婚的时候,她净身出户。陆家的房子、车、存款,她一样没要。她搬进了那间四十平的出租公寓,一住三年。那间公寓连阳台都没有,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
现在她有了一扇看得见江的窗。
搬家定在周末。唐小棠来帮忙,开着她那辆Mini Cooper,后座塞了三个纸箱。
沈知意的旧公寓没多少东西。衣服、书、电脑、一个水壶、那幅挂在墙上的画——就是陆景琛画的那幅女人站在高楼落地窗前的画。她把画取下来,用气泡膜包好,放在唐小棠的车上。
"这画你还留着啊。"唐小棠说。
"当然留着。"
"嗯嗯。"唐小棠的语气意味深长。
"嗯什么嗯。搬家带着自己喜欢的东西,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没问题。"
到了新家,两个人搬东西上楼。纸箱拆开的时候,沈知意翻出了几个三年前离婚时打包的箱子。牛皮纸的胶带发黄了,撕开的时候裂了一条口子。
里面是她的旧东西。大学课本、毕业证、一个旧的Kindle、一沓专业杂志。最底下有一个信封,她抽出来,里面是几张照片。
第一张是她和陆景琛的合影。大学时候拍的,在学校图书馆门口。两个人都穿着羽绒服,陆景琛的围巾是沈知意的,红色的,太短了,绕了一圈不够。他们都笑得很开心。沈知意的脸被风吹红了,陆景琛的眼镜上有一层雾气。
她看了很久。
唐小棠从厨房端了两杯水出来,看见她拿着照片,在旁边蹲下来看了一眼。
"大学时候拍的?"
"嗯。大三。"
"你那时候头发好长。"
"后来剪了。"
"怎么不扔了?"
沈知意把照片放回了信封里,信封放回箱子,箱子推到衣柜最上层。
"不扔。也不翻。就放着。"
唐小棠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新家收拾了一下午。画挂在了客厅的墙上,正对着落地窗。书架摆好了,工作桌靠窗放着。厨房的橱柜里塞了两包面条和一瓶酱油,冰箱里放了六瓶矿泉水。
唐小棠走之前,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挺好的。真挺好。"
"谢谢你来帮忙。"
"谢什么。下次请我吃火锅。"
"行。"
唐小棠走了。沈知意关上门,站在落地窗前。天已经黑了,江对岸的灯光亮着,陆家嘴的楼群像一排发光的柱子。江面上有游船经过,红色的灯,缓缓地走。
她拿出手机,对着窗外拍了一张照片。灯光、江面、夜色。发了一条朋友圈。
"新家。新生活。"
发完之后她去洗澡了。洗完出来看手机,十几个赞。唐小棠的、林可的、陈默的、陆辞的。
还有一个赞。陆景琛的。
他赞完之后,又发了一条私信。
"恭喜。新家很漂亮。需要我帮你刷墙吗?😄"
沈知意看着那个表情,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陆景琛以前从来不会开这种玩笑。以前他说话一板一眼的,汇报式的,像在跟老板对话。现在他居然学会发表情包了。
她打了一个字回去:"贵。"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新床,新被子,新枕头。枕头还有点硬,她拍了两下,把中间拍出一个凹。
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白色的,平整的,没有水渍,没有裂缝,没有路灯透过来的光斑。
她想起陆景琛那句"帮你刷墙"。他以前不会说这种话。他真的变了。从一个被母亲控制的、不会表达的人,变成了一个会开玩笑、会画画、会主动去警局作证的人。
而她自己呢?三年前她是一个被背叛的妻子,现在她是一家投资公司的创始人,手里有股份,有团队,有第一笔投资,有一套自己的房子。
她也变了。那么一点点。
床头柜上的手机又亮了一下。她侧过身看了一眼。是唐小棠的消息。
"那个'贵'是什么意思?他帮你刷墙你嫌贵?"
沈知意没回。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柜上,翻了个身。被角有点硬,她拽了拽,拽出一道折痕,用手指顺着折痕抹了一下,纸标牌的边角刮过指腹,毛糙糙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