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秀兰取保候审的消息是陆辞转给沈知意的。
"周秀兰取保了。证据链有一部分断了,方远后来的供述有反复,检方暂时不够起诉。但案子没撤,人还在监控居住阶段。"
沈知意看了一眼这条消息,把手机放回桌上。她没有回复陆辞,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该知道的人自然会知道。不该操心的,她不操心了。
周秀兰取保之后住到了松江一套老房子里。陆正霆名下的产业正在被清算,这套房子是登记在别人名下的,暂时没被查封。陆景琛去看了她一次。
他提了一盒水果,橙子。周秀兰开门的时候,他差点没认出来。她瘦了很多,脸颊凹下去,颧骨突出来。头发白了大半,没有染,乱糟糟地扎在脑后。穿的不再是旗袍,是一件灰色的棉袄,领口磨了毛边。
"妈。"
周秀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走回屋里,坐在沙发上。
陆景琛把橙子放在茶几上,在她对面坐下来。客厅很小,沙发旧了,弹簧塌了一块。电视没开,窗帘拉着,屋里暗暗的。
母子两个人坐着,谁也没开口。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周秀兰说了一句话。
"你来干什么?"
"看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陆景琛没有接话。
又过了十分钟。周秀兰站起来,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杯水,喝了一口。回来的时候没坐下,站在客厅中间,看着陆景琛。
"你满意了?"
"妈,我不是来吵架的。"
"我没跟你吵架。我问你,你满意了没有。你把你堂弟送走了,你把你妈弄进去了,你把你爸的公司搞垮了。你满意了没有?"
陆景琛站起来。
"妈,你的事是你自己做的。方远的钱是你让他转的,陆科的假合同是你签的字。这些跟我没有关系。"
"你作证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是你妈?"
"想过。所以我只说了我知道的事实,没有多加一个字。"
周秀兰的嘴唇抖了一下。她没有哭。她这辈子几乎不在人前哭。
陆景琛走到门口,拉开了门。楼道里有股潮味,墙皮掉了一块。
"橙子你吃点。补充维C。"
他走了。门在身后关上,锁舌咔嗒一声弹回去。
陆景辉是上周回的纽约。走之前他把陆家的资产清算了一遍,清算完之后发现陆景琛名下还有一份遗产份额,是陆正霆早年以陆景琛的名义持有的一笔信托,大概值八百万。
他把这笔钱的处置权发给了陆景琛。
陆景琛看了文件,想了两天。然后他让律师把这笔钱全部捐了。捐给了一个叫"守望之家"的公益基金,专门帮助家暴和婚姻欺诈的受害者。
律师问他:"陆先生,您确定?这笔钱不小。"
"确定。这笔钱来自陆家,我不想留。让它去该去的地方。"
陆景辉走的那天没有告别。他订了凌晨的航班,从浦东飞纽约,经停东京。登机前他发了最后一条朋友圈,是一张机场跑道的照片,黑的,只有跑道灯。配文一个字:"走。"
沈知意没看到这条朋友圈。她不是陆景辉的好友。
远见资本的第二笔和第三笔投资在一周内接连落地。第二个项目是一个做AI辅助法律文书的创业团队,沈知意投了三百万。第三个项目是工业物联网平台,投了八百万。
三笔投资投出去之后,科技投资圈开始有人主动找上门来。有几个创业者的BP直接发到了林可的邮箱,邮件标题写着"致远见资本沈总"。
林可把邮件整理了一份清单,放在沈知意桌上。沈知意翻了翻,挑了三个标了星,其他的回了"暂不合适,保持联系"。
顾言深来上海出差那周,约了沈知意吃饭。
地点在静安寺附近一家粤菜馆,不是正式的商务宴请,就是两个人吃个饭。顾言深穿了一件休闲衬衫,没打领带,比在远航办公室里松了不少。
两个人聊了远航的事,聊了辰星的财报,聊了科技投资的赛道。聊到一半,顾言深放下筷子。
"Sylvia,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忙。"
"不是问你工作。"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她说,"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顾言深笑了一下。那种笑很克制,不勉强。
"你不用回答。我不是来要答案的。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你决定好了,告诉我。不管是什么答案,我都接受。"
沈知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
"谢谢你,言深。"
"别谢我。我只是不想让你觉得有压力。"
吃完饭,两个人在餐厅门口分开了。顾言深打车回酒店,沈知意走路回家。新家离餐厅不远,走过两个路口就到。
陆景琛回深圳之前,给沈知意发了一条消息。
"我走了。有需要随时说。不是前夫的那种说说,是朋友的那种。"
沈知意看着"朋友"两个字。
她把手机锁了,又打开,又看了一遍。
朋友。
以前他们是夫妻。后来是前夫前妻。再后来是商业合作伙伴。现在他说,朋友。
这个词比"前夫"轻,比"恋人"远。它卡在一个不近不远的位置上,不上不下,像一根悬着的线,不知道会往哪边落。
她没有回这条消息。
晚上,她站在新家的落地窗前看江景。十一月的上海,江风吹过来有点冷。窗关着,风进不来,但能看到江面上的波纹,一抖一抖的。
她拿起手机,打开相册。翻了几页,找到了那张照片。是陆景琛发来的那幅日出的画。金色的光从海平面升起来,橙红色的天,碎金色的海。画得不算专业,但有一种笨拙的认真。
她看了那张照片很久。
然后她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了一条。打了一行字。
"我想我快可以了。"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对谁说的。是给陆景琛的,还是给自己的,还是给那个已经过去的三年。但她知道,快了。
她把手机放在窗台上。江对岸有一艘驳船在走,拖着一盏红灯,慢慢地往下游移。窗玻璃上映着她的脸,半透明的,跟外面的灯光叠在一起。她伸手在玻璃上点了一下,指尖碰到冰凉的表面,留下一个圆圆的雾印,三秒后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