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加班到凌晨一点半。
远见资本的第二笔投资刚签完，法律文件还有几处要改。她一个人在工位上改了两个小时，改完存档，关电脑。办公室的灯只剩她这一盏，走廊里黑漆漆的，中央空调早停了，空气闷得发腻。
她拎着包下楼，推开写字楼的玻璃门。
下雨了。
不是大雨，是那种冬天的细雨，密密的，落在地上不起水花，但一会儿就能把人淋透。路灯的光被雨丝切碎了，地面上湿漉漉的反着光。
她翻了翻包，没伞。看了眼手机，打车软件显示前面排队二十七人。
妈的。
她把包顶在头上，正准备冲出去。
一把伞递到了她面前。黑色的，长柄的，撑开的。
她愣了一下，转头。
陆景琛站在门廊的柱子旁边。他的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衬衫的肩膀上也洇了一大片深色。伞是撑给她的，他自己没遮。
"路过。看你灯还亮着。"
沈知意看着他，两秒没说话。
"你不是在深圳吗？"
"深图在上海有个客户对接，过来两天。"他朝马路对面抬了抬下巴，"我住那边酒店。走吧，送你上车。"
她接过伞。伞柄是木头的，他的手温还留在上面。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远见资本的地址又不是机密。我路过看到六楼灯亮着，猜是你。"
"你就没带伞过来？"
"带了。"他抖了抖手里另一把伞，是折叠的，小的，被风吹翻了一个角。"不太管用。"
沈知意看着他那个被风吹得变了形的折叠伞，嘴角动了一下。
"走吧。"
她撑着伞走到路边，打车软件还是排着队。她看了一眼对面的酒店，又看了一眼陆景琛。他站在她旁边，折叠伞撑着但基本没用，衬衫已经湿透了。
"你回去吧。我自己打车。"
"排了二十多人，你打到天亮？"
"那你站这儿淋雨？"
"酒店就在对面。"
"那你回去啊。"
"等你上车我再走。"
沈知意没再说话。她把伞往他那边倾了一点，两个人沉默地站在路边。雨打在伞面上，啪啪的。冬天里的雨带着冷气，她呼出来的白雾和雨丝混在一起。
过了五分钟，一辆空车过来了。她招手拦下了。
"走了。"
"嗯。"
她拉开车门，回头把伞递给他。"伞还我。"
陆景琛接过伞。"好。"
她上了车，报了地址。车开出去之后，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陆景琛站在路边，举着那把长柄黑伞，目送出租车拐了弯。然后他转身往酒店走。雨把他后半身又浇了一遍。他跑了两步，进了酒店大堂。
沈知意收回目光，把暖风开大了。
车里暖烘烘的，玻璃上的雾气一会儿就化了。她靠着椅背，闭了一下眼。说不清心里什么感觉。不讨厌，但也说不上开心。就是有一种东西在那儿，轻轻的，像冬天的雨，落下来不疼，但你知道它在。
第二天上午，沈知意到公司的时候，发现办公室门口放着一把伞。
新的。黑色的，长柄的，跟她昨晚那把一模一样。包装膜还没拆，吊牌挂在伞柄上。
旁边压了一张便签纸。手写的，字迹她认得。
"你那把借我跑了，赔你一把新的。陆景琛。"
她拿起伞，拆了包装，撑开看了一眼。伞面是哑光的黑，手感比她原来那把还好一点。
她把便签折了两折，夹进了桌上的文件架里。
中午唐小棠来找她吃饭。两个人在公司楼下的面馆点了两碗牛肉面，唐小棠吃到一半，拿纸巾擦嘴的时候，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你办公室门口那把伞谁送的？新崭崭的。"
"陆景琛。"
唐小棠筷子停了。"前夫送的伞？"
"昨晚下雨他正好路过，借了我的伞，今天还了把新的。"
唐小棠放下筷子，双手交叉撑在桌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啧啧啧。"
"啧什么？"
"借伞还伞，套路满满。"
"什么套路？他就是借了把伞。"
"知意，你信不信，这是白蛇传的桥段？许仙借伞给白娘子，还伞的时候顺便搭讪。你前夫这是反着来的，先借你的伞淋自己一身，再买把新的送过来。比许仙段位高。"
"你去写小说吧。"
"我不写小说，我就写你。"唐小棠重新拿起筷子，吸了一口面汤，"但他确实变了。以前的陆景琛会干这种事吗？以前他连你生日都记不住。"
沈知意没接话。她搅了搅碗里的面，夹了一块牛肉吃了。
唐小棠说得对。以前的陆景琛不会做这种事。以前的他是钝的，对她的存在习以为常，不会注意到她加班到几点，更不会下雨天跑来送伞。
现在他注意到了。而且他做得很有分寸。送伞，还伞，写便签。每一步都踩在"朋友"的线上，不越过一毫米。不说多余的话，不找多余的借口，不制造需要她回应的压力。
这种分寸感，比什么都让她心慌。
下午开完会回到办公室，她打开手机刷了一下。陆景琛的微信头像换了。
以前是一张深图科技的logo。现在换成了一幅画。是那幅日出。金色的光从海平面升起来，橙红色的天，他自己画的。
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了他的聊天窗口。消息列表里他排在第八位，上面隔着七个工作群。
她的手指悬在"置顶聊天"上面。按了。
他的头像跳到了最上面。
她看了两秒，又取消了。
又看了两秒。
又置顶了。
手机扣在桌上。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她站起来去茶水间倒热水，走到一半又折回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还置顶着。
她把手机塞进外套口袋，去茶水间了。走廊里有人在打电话，说的是粤语，噼里啪啦的，一个字也没听懂。茶水间的饮水机嗡地响了一下，红灯跳成绿灯，水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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