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来深圳看一个AI语音的项目,周二到的。
项目在南山科技园,创始人是个从大厂出来的工程师,三十岁出头,话不多,技术扎实。沈知意跟他聊了一下午,感觉不错,但没有当场拍板。她对林可说:"再看看,下周让他来上海做一次正式路演。"
晚上回酒店,她拖着行李箱走进大堂,在前台办入住。排她前面的人背对着她,穿一件灰色卫衣,背着双肩包,正跟前台服务员说话。
"802的空调坏了,能帮我看看吗?昨晚开了一夜都不凉快。"
这个声音。
沈知意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人回过头来。是陆景琛。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他先愣了,然后嘴角动了一下。
"你怎么在深圳?"
"看个项目。你呢?"
他朝楼上指了一下。"我住这儿。深图的办公室就在对面那栋楼。"
"你住酒店?不是租了房子吗?"
"之前的房子到期了,新办公室旁边还没找到合适的。先在这儿凑合住几天。"
前台服务员把他的房卡递过来。他接了,又看了一眼沈知意。
"来多久?"
"明天下午走。"
"有空的话,明天上午来深图看看?就在对面,五分钟路。"
沈知意想了一下。"行。几点?"
"十点吧。我们十点上班。"
"好。"
第二天上午十点,沈知意穿过马路,走到对面那栋写字楼。楼不新,外墙的瓷砖掉了几块,大堂里的灯有两盏不亮。电梯是老式的,按钮要按两下才能亮。
深图在四楼。门牌是贴纸打印的,贴在玻璃门上,字有点歪。推开进去,是一个不大的开放空间,大概一百来平,十几个工位,坐了十几个程序员。有的戴耳机,有的在吃包子,有的趴着睡觉。
装修很朴实。白墙,灰地,没有前台,没有logo墙,没有那种创业公司标配的乒乓球台和零食架。空调嗡嗡响着,不太凉快。
陆景琛从最里面一个工位站起来。他穿的还是那件灰色卫衣,袖口有一小块颜料痕迹,蓝的。
"来了?随便看看。"
他带着她在办公室里走了一圈。工位之间没有隔断,桌上堆着显示器、机械键盘和外卖盒子。墙上贴了一张白板纸,上面画满了系统架构图,箭头和方框密密麻麻的,有人用红笔在上面圈了几个地方,写着"待修复"。
"团队十五个人。加上我十六个。"陆景琛说。
"够用吗?"
"勉强。下个月搬到新办公室会再招几个。"
他的工位在最里面的角落。一张桌子,两台显示器,一个机械键盘,旁边放着一个水杯和一个小小的画架。画架巴掌大,A4纸的尺寸,上面夹着一幅画了一半的水彩。
沈知意的目光落在那幅画上。
两个人站在雨里。一个人撑着伞,另一个人没有。撑伞的那个人把伞倾向了没撑伞的那个人,自己的肩膀露在外面。
她没有问。看了两秒,移开了目光。
"你们的语音识别模型是自己训的?"她指着白板上的架构图问。
"对。基础模型用的是开源框架,但训练数据和微调都是自己做的。准确率在工业场景里能到百分之九十六。"
"不错。"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从另一间屋子里走出来,方脸,戴黑框眼镜,穿格子衬衫。看到沈知意,眼睛亮了。
"沈总!"
"这是刘洋,深图的CEO。我是一号员工,兼CTO。"陆景琛介绍。
沈知意看了陆景琛一眼。CEO不是他?刘洋搓了搓手,热情得像见到了亲戚。"沈总久仰!景琛天天提起你,说你投资眼光特别好,看什么项目一打一个准——"
陆景琛在旁边轻咳了一声。
刘洋看了他一眼,嘴巴立马合上了。干笑了两声。"哈哈,那个,我去看看服务器。"
他溜了。沈知意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他说你天天提起我?"
"他话多。你别听他的。"
"你确实天天提起我?"
陆景琛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没回答。
"走吧,到饭点了。请你吃饭。"
"去哪儿?"
"大排档。我来深圳之后最常去的地方。老板认识我了。"
大排档在深图办公室楼下那条街的拐角,露天的,几张折叠桌,塑料凳子。头顶挂了一串灯泡,黄的,照得人脸暖暖的。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潮州人,光膀子,围着油渍斑斑的围裙。看到陆景琛来了,拿锅铲指了一下。
"陆生,老位子?"
"老位子。今天两个人。"
"好嘞。盐焗鸡来一份?"
"来。再加一个椒盐虾、一个炒通菜、一个海鲜粥。"
"搞定。"
沈知意坐在塑料凳子上,环顾四周。隔壁桌坐着几个穿拖鞋的大叔在喝啤酒,对面一对小情侣在分一碗炒粉。路边的梧桐树叶子掉了一地,被风吹着滚到桌脚下面。
"你以前不会来这种地方。"她说。
"以前不会。"陆景琛给她倒了杯茶,茶壶是搪瓷的,掉了一块漆。"后来想通了。好吃就行,管它什么档次。"
"盐焗鸡确实好吃。"她吃了一口。
"他家的鸡是当天活的,现杀现做。深圳找不到第二家。"
他跟老板聊了两句,又给沈知意添了茶。动作很自然,不是那种刻意的殷勤,就是顺手。
沈知意看着他。他坐在塑料凳子上,卫衣的袖子撸到手肘,一只脚踩在凳子横杠上,跟旁边喝啤酒的大叔没什么两样。以前那个只去高档餐厅、衬衫永远扣到第二颗的陆景琛,好像被留在了另一个时空。
吃完饭,两个人沿着街边走。深圳十二月的天不冷,风是温的,带着一点海腥味。
陆景琛走到路口停了下来,指着马路对面一栋正在装修的写字楼。
"那就是深图的新办公室。下个月搬过去。比现在大两倍。"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商务场合的自信,是真的在发光。像小孩子看到新玩具的那种光。
"招人计划排了吗?"沈知意问。
"排了。下个月招五个,年后再招五个。刘洋在联系猎头。"
"资金够吗?"
"辰星的技术合作费到账了,够撑半年。半年之后如果有新客户进来,就能自己造血了。"
沈知意点了点头。她看着那栋还在装修的楼,脚手架搭了一半,绿色的防护网在路灯下反着光。
陆景琛站在她旁边,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他的侧脸被路灯照着,下颌的线条比半年前硬了一些,瘦了一些,但眼睛是亮的。
她突然觉得,他变回了他自己。
那个十岁想学画画、二十岁写代码写通宵、创业初期什么都自己干的陆景琛。被陆家压了十几年,现在终于出来了。
她没说这句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那栋楼,然后低头从包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屏幕上弹出一条林可发来的消息提醒,她用拇指把通知划掉了,指甲盖的边缘刮了一下屏幕保护膜,发出一声很细的嘶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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