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从深圳回到上海那天晚上，洗澡的时候发现膝盖上的淤青还在。
一块硬币大小的紫黑色，按下去有点疼。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脑子里闪过陆景琛冲出去的背影。灰色卫衣，双肩包甩在地上，他跑的时候步子很大，像不要命。
还有他的右手。纱布上洇出来的血。
她洗完澡出来，坐在床上，拿手机给陆景琛发了一条消息。
"手好点了吗？"
十秒。回了。
一张照片。纱布拆了，手掌上贴了一片创可贴。创可贴上用黑色水笔画了一个笑脸，两只眼睛一大一小，嘴巴歪歪扭扭的。
配文："好多了。你别担心。"
沈知意看着那个笑脸创可贴，嘴角弯了一下。
她放下手机，躺了一分钟，又拿起来。打开淘宝，搜"疤痕修复凝胶"。挑了一款进口的，一百八十块一管。加入购物车的时候犹豫了两秒，又搜了搜零食。买了一箱坚果混合装、两袋冻干草莓、一盒黑巧克力。都是他以前爱吃的。
收件地址填的是深图办公室。落款没写。
下单的时候她看了一眼订单确认页。这些东西加起来三百多块。不算多，但也不算少。她想了想，点了确认。
第二天中午，唐小棠来公司找她吃饭。沈知意不在工位上，唐小棠坐在她椅子上等，无聊翻了翻桌上的东西。文件夹下面压着一张快递底单，她拿起来看了一眼。
收件人：陆景琛。地址：深圳市南山区科技园xx路xx号深图科技。
"沈知意！"唐小棠举着底单冲进茶水间。
沈知意正在泡咖啡，被她吓了一跳。"你嚷什么？"
"你给他寄东西了？！"
"什么东西？"
唐小棠把底单拍在桌上。"快递底单。陆景琛。深圳。你前夫。"
沈知意看了一眼。"哦。疤痕修复凝胶。他手受伤了。"
"凝胶我信。这个呢？"唐小棠翻过底单看商品明细，"坚果、冻干草莓、黑巧克力？治伤需要零食吗？"
"顺手买的。"
"顺手？你给林可买零食吗？你给我买零食吗？你给你妈买零食吗？你就给他买。"
"你再大呼小叫我轰你出去。"
"沈知意，你完了。"唐小棠坐到对面，双手交叉，一脸审讯的架势。"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状态叫什么？叫'关心一个男人的伤口和他爱吃什么'。这不是朋友的关心，这是——"
"吃饭。别说废话了。"
"我说的不是废话。"
"吃你的饭。"
唐小棠哼了一声，拿起筷子。吃了两口，又抬头。
"他回复了吗？"
"什么回复？"
"你寄了东西，他收到了没有？"
"不知道。没问他。"
"你等着，他肯定找你。"
晚上八点，沈知意的手机响了。不是微信消息，是视频通话请求。
陆景琛。
她盯着屏幕看了三秒。以前他们发消息，偶尔打电话，但从离婚到现在没有视频过。这是第一次。
她接了。
屏幕上出现陆景琛的脸。他坐在工位上，背后是深图办公室的窗户，天黑了，玻璃上映着他的轮廓。他举着那管凝胶，在镜头前晃了一下。
"你买的？"
沈知意靠在沙发上，把手机支在靠垫上。"不是，可能是唐小棠。"
"唐小棠不会买这么贵的。"他拧开盖子看了一眼，"这个牌子我自己都舍不得买。"
"你的手是给我追包弄伤的。医药费我出。"
"那零食也是医药费？"
"营养品。"
"冻干草莓是营养品？"
"水果。维生素。"
他笑了。笑的时候眼睛弯起来，比以前好看。以前他笑得少，笑起来也端着。现在放开了，像普通人一样笑。
"那巧克力呢？黑巧克力也是营养品？"
"抗氧化。"
"行行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两个人隔着屏幕笑了。然后聊了一会儿。不是什么正经事。他说他最近收养了一只流浪猫，橘色的，在楼下捡的，瘦得跟竹竿一样，养了两周胖了一圈。
"有照片吗？"
"有。"他把手机举到一只猫面前。橘猫趴在画架上，尾巴一甩一甩的，眼睛半眯着，一脸不情愿。
"它叫什么？"沈知意问。
陆景琛把手机切回自己的脸。他看了她一眼，停了一秒。
"小意。"
沈知意愣了一下。
"小意？"
"嗯。捡回来的时候特别小，就叫小意。小家伙的意思。"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自然，语气也很随便，像在说一件毫无关联的事。但"小意"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落在沈知意耳朵里，重得像一块石头。
她沉默了两秒。
"你给猫起名字的水平不行。"
"是吗？那你觉得叫什么好？"
"叫橘子。橘猫叫橘子，天经地义。"
"但小意已经认识这个名字了。猫认名字的，改不了。"
"……随你。"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她说新买了一台咖啡机，手冲的，每天早上磨豆子。他说深圳最近降温了，他买了件新外套。她说上海在下雨。他说他也想看上海的雨。
聊了二十分钟。挂断的时候他说："晚安。"
"晚安。"
屏幕暗了。
沈知意把手机放在胸口。她发现自己的嘴角是翘着的。刚才聊了二十分钟，什么都没聊，但她从头到尾都在笑。
她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你养猫了？刚视频里没看清。再发一张。"
陆景琛回得很快。不是图片，是视频。
她点开。橘猫趴在画架上，尾巴一甩一甩的。画架上夹着一幅没画完的画，橘猫的爪子压在画纸上，纸被戳了一个小洞。陆景琛的声音从视频里传出来："小意，别踩。小意——别踩——"
视频最后两秒，镜头晃了一下，拍到陆景琛的手。他把猫从画架上抱下来，猫在他怀里扭来扭去。他的手掌上还贴着那个画了笑脸的创可贴。
她把视频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猫。第二遍看他的手。第三遍听他叫"小意"的声音。
她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闭上眼。天花板上没有光斑，新家的窗帘遮光好。但她在黑暗里睁着眼，脑子里全是那只橘猫和那个名字。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翻身拿起来看。
陆景琛："它刚才又踩了我的画。这个小混蛋。"
后面跟了一张照片。橘猫蹲在被踩烂的画纸上，一脸无辜。
沈知意看着那张照片，笑了一下。然后她打下三个字。
"小意乖。"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翻了个身，脸埋进被子里。被子的棉布面料贴着脸颊，有点涩。她伸手摸到了被角上的水洗标，拇指搓了两下，标牌的边缘起了毛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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