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第二次去深圳是两周后。
远见资本看的一个智能硬件项目在南山区,她飞过去做最后的实地考察。走之前她翻包的时候发现充电器不见了。找了一圈,想起来上次在深圳的时候去陆景琛的公寓坐过一会儿,充电器可能落在了那里。
她给陆景琛发消息:"我充电器是不是掉你那儿了?"
陆景琛回:"在。桌上放着呢。你来拿?"
"我在深圳。明天下午飞回去。"
"我明天上午在公司开会,不在公寓。你直接去拿就行。门锁密码是你生日。"
沈知意看着"你生日"三个字,没说话。
第二天上午十点,她打了个车去陆景琛的公寓。还是那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爬上去的时候她有点喘。
门锁是密码的。她输了六个数字。咔嗒一声,门开了。
公寓很小。一室一厅,不到四十平。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一张书桌,一把椅子。画架在窗边,上面夹着一幅画了一半的画。地上放着一箱方便面,箱子上搁着一盒吃了一半的泡面,叉子还插在里面。
桌面倒是干净。电脑、台灯、一个水杯、一个笔筒。她的充电器就在桌角放着,白色的线卷成一圈。
她拿起充电器,手指碰到了旁边的一个本子。本子是黑色硬壳的,A5大小,边角磨毛了。她手一碰,本子滑了一下,掉到了地上。
啪。
本子摔在地上,翻开了。
她弯腰去捡。手碰到本子的时候,目光扫到了翻开的这一页。
手写字。陆景琛的笔迹。日期写的是2024年3月。
她的手停住了。
犹豫了三秒。她把本子捡起来,翻到了第一页。
第一篇日记的日期是2023年11月。离婚后的第一个月。
字写得很乱,有几个字涂改过。大意是:今天搬到深圳了。住的地方很小,一个人住不习惯。公司没了,老婆没了,什么都没了。但活该。是我没保护好她。
她翻了几页。有的长有的短。有的就一两行,有的写了一整页。
2024年1月:今天试着写代码,手生了。以前一天能写两千行,现在两百行都费劲。但写了总比不写好。
2024年4月:产品做出来了,没人用。投了二十几家客户,全部被拒。刘洋说正常,创业都这样。我知道他说得对,但心里还是堵。
2024年6月:今天梦见她了。梦里她还在辰星的办公室里加班,我给她倒了一杯水。她没喝。醒来之后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枕头是湿的。
2024年8月:听说她在远航做得很好。顾言深很看重她。很好。她值得被看重。
2024年9月:今天喝了酒。不该喝。喝了就想给她打电话。没有打。把手机关了,塞进了抽屉里。
她一页一页翻。手指在纸页上划过,纸张沙沙响。有的页面有水渍,干了之后留下淡淡的痕迹,纸面微微起皱。
翻到最后一篇。日期是上周。
"今天她来深圳了。我在大堂看到她的时候,心跳了一下。就一下。然后我装作很镇定的样子,带她去吃了大排档。她吃了两块排骨,喝了半碗粥。她比以前瘦了。但眼睛还是亮的。
我追那个抢包的人的时候什么都没想。追到了才后怕。不是怕他有没有刀,是怕她觉得我多管闲事。
后来在医院里她说'你傻不傻'。她红着眼睛说我傻。我知道她不是真的觉得我傻。
我想变成配得上她的人。不是以前那种配得上——陆家的儿子、辰星的CEO、穿西装打领带。是另一种。能保护她的那种。能让她不害怕的那种。
但我不急。她不急,我也不急。"
沈知意合上了本子。
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个黑色硬壳本子。坐了很久。窗外有施工的声响,远处电钻嗡嗡的,断断续续。
她把本子放回桌上,放在原来的位置。然后站起来,拿上充电器,往门口走。
门开了。楼道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陆景琛站在门口。
他提前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盒饭。看到沈知意站在门口,他愣了。
然后他看到了她手里的充电器。又看了一眼桌上的本子。本子的位置和原来不太一样,偏了两厘米。
他什么都明白了。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道门槛。
"充电器我拿了。"沈知意说,"你的本子掉地上了,我捡起来了。对不起,看了。"
陆景琛没说话。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沈知意把充电器装进包里,拉上拉链。她站在门口,低着头。
"陆景琛,你这些年不容易。"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回头。转身往楼梯走。
"没有你难。"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不大,但很清楚。
沈知意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停,继续往下走。一层一层的,楼梯的水磨石地面被鞋底踩得嗒嗒响。到了三楼拐角的时候,她的脚步慢了。到二楼的时候停了。她扶着楼梯的扶手,手背抵在嘴唇上。
出了单元门,外面有太阳。十二月的深圳太阳不烈,暖洋洋的。她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上了车。报了地址。车开了。
她坐在后座,看着窗外倒退的行道树。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那种忍了很久终于崩塌的哭法,是安静的,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手背上,洇开一小片。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掉了一颗。她捂住了脸。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一只手伸过来,把中控台上的纸巾盒推到了后座的扶手洞里。
她抽了几张纸巾,捂着眼睛。纸巾有点粗糙,刮得眼皮发疼。车窗外的路牌闪过去一个,又闪过去一个,她一个都没看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