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十一点,沈知意接到陆景琛的消息。
"到了。在你楼下。"
她换了件外套下楼。出了单元门,看到陆景琛站在花坛边上。
西装。白衬衫。领带。
深蓝色的西装,剪裁不错,领带是银灰色的。皮鞋擦得锃亮。头发打了发蜡,一丝不苟。
沈知意站在门口看了他两秒。
"你是要去参加婚礼吗?"
陆景琛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看她。她穿着一件米色风衣,牛仔裤,运动鞋。
"我穿多了?"
"你去法餐厅吃饭,穿西装没错。但你看看你自己,再看看我。"
"……我换一下?"
"你行李箱呢?"
"在车里。"
"去换。换便装。你穿成这样跟我走在街上,别人以为你是房产中介。"
"房产中介怎么了。"
"去换。"
二十分钟后陆景琛从车里换了衣服出来。卫衣,牛仔裤,运动鞋。头发上的发蜡也擦了,恢复了平时在深圳的样子。
"走吧。"
他订的那家法餐厅在静安区,他提前两周预约的位子。两个人打车过去,到了门口,陆景琛推开玻璃门,沈知意站在门口没进去。
她看着餐厅的招牌。白色的字,写着一个法语名字。门旁边的花架上摆着白玫瑰。
"换一家。"
"怎么了?这家米其林一星,评价很好——"
沈知意转过头看他。她的表情很平。
"你忘了?"
陆景琛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餐厅的招牌,然后他的脸变了。
他想起来了。三年前,他跟林婉儿在这家餐厅吃过饭。不是出轨那次,是更早之前,周秀兰安排的一次"见面"。他当时不知道,以为是商务宴请。
"我没认出来。我真的没认出来。"他的声音有点急,"我订的时候只看了评价——"
"换一家。"
"好。"
他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打开大众点评。翻了半天,附近的餐厅要么满座,要么太贵,要么要预约。
"前面路口有家川菜馆,不用预约。"
"走。"
川菜馆在一条小马路上,门脸不大,红色的招牌写着"蜀地人家"。推门进去,大堂里全是人。暖气管子嗡嗡响,空气里弥漫着花椒和辣椒的味道。服务员把他们领到一张靠墙的小桌,桌上铺着一次性塑料桌布,酱油瓶的盖子上沾着油。
陆景琛坐下来,看了看周围。左边一桌四个人在划拳,喝得脸红脖子粗。右边一对情侣在啃兔头。前面一个大叔脚翘在椅子扶手上,边吃边刷短视频,外放声音大得像在开会。
"这家……"陆景琛欲言又止。
"挺好的。"沈知意拿起菜单,"你吃什么?"
"你点吧。"
她点了水煮鱼、麻婆豆腐、蒜泥白肉、一份米饭。服务员把茶壶往桌上一墩,茶水溅出来一点。
等菜的时候,两个人都没说话。划拳那桌有人喊了一声"走一个",砰地碰了一下杯。
陆景琛拧开茶壶给沈知意倒茶,茶水有点黄,不太热。
"我以前是不是特别自以为是?"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呢?"
"是。"他低着头,手指搓着一次性筷子上的毛刺,"我以为给你一个好的生活就是赚钱。以为你不缺什么了就不用管了。以为你每天在家做饭等我,是应该的。"
"嗯。"
"我欠你一个道歉。"
"你欠的不止一个。"
陆景琛没接话。他叫服务员要了两瓶啤酒。啤酒开了,他喝了一大口。
沈知意看着他喝酒。以前的陆景琛不怎么喝酒,应酬的时候喝红酒,碰一下就放。现在他喝啤酒喝得很快,两瓶见底,又开了一瓶。
"知意。"
她没说话,看着他。
"对不起。"
他放下啤酒瓶,看着桌面。塑料桌布上有一圈酱油渍,圆的。
"不是因为你收购了辰星我才说对不起。不是因为你现在混得比我好了我才说对不起。是你在家等我回家的每一天,我都没跟你说过。你打电话问我几点回来,我说在开会。你做的饭凉了热,热了又凉。你一个人吃完,一个人洗碗,一个人关灯睡觉。这些事我都知道了,但当时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有点哑。啤酒喝急了,嗓子发干。
"我当时觉得你在家里是安全的,我就不用操心。我去外面拼事业,赚钱养家,就够了。但我忘了你不需要我赚钱养家。你需要我在家。"
水煮鱼上来了,红油翻滚着,花椒粒浮在表面。服务员把盘子往桌上一搁,油溅出来一滴,落在桌布上。
沈知意夹了一块鱼,放进碗里。没吃。
"我接受你的道歉。"她说,"但原谅需要时间。"
陆景琛抬头看她。他的眼睛有点红,不是哭,是啤酒催的。
"我有的是时间。"
"你今天喝了三瓶啤酒,待会儿怎么回酒店?"
"打车。"
"你连酒店都订在哪都没说。"
"啊——我订了。你那个公寓附近,走路十分钟。"
"为什么订我附近?"
"因为……近一点方便?"
"方便什么?"
"方便……吃饭?"
沈知意看着他。他说话的时候眼神有点飘,喝了酒之后的陆景琛比平时话多,但也比平时笨。
"吃完了吗?"她问。
"吃完了。"
"走吧。"
两个人出了川菜馆,沿着小马路走。风有点大,沈知意把风衣的领子竖起来。陆景琛走在她左边,靠马路那一侧。他没刻意这么做,但沈知意注意到了。
走了两条街,谁也没说话。路过一家便利店的时候,陆景琛停了一下。
"我买瓶水。你喝吗?"
"不用。"
他进去买了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两口。酒劲上来了,他的脸有点红,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
"到了。前面就是我订的酒店。"
"嗯。"
"那……"他站在酒店门口,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我回去了。"
"嗯。回去喝点水。别再喝酒了。"
"好。"
沈知意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她听到身后传来酒店旋转门的声音。
回到家里,她换了拖鞋,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手机震了。
陆景琛:"今天约会搞砸了。对不起。下次我提前踩点。"
她看着"约会"两个字,嘴角弯了一下。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不是约会。是吃饭。"
他秒回:"好。吃饭。下次吃饭我提前踩点。"
又发了一条:"今天的麻婆豆腐其实不错。"
沈知意没再回。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看天花板。客厅没开灯,落地窗外面的路灯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拉了一道长条。
她的手机又亮了一下。她没看。过了十秒,伸手拿起来。
陆景琛发了一张照片。酒店房间的写字台上摆着那幅他画的樱花树下的白裙子,旁边放了一瓶矿泉水和一罐啤酒。照片的角落里,能看到他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中指上有一小块干了的蓝色颜料。
她看了两秒,锁了屏。起身去厨房倒了杯热水,水龙头拧紧的时候,管道里咚地响了一声,老旧水管里空气被挤压的声音,闷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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