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秀兰洗钱案开庭那天,上海下了雨。
不是大雨,是十二月的冷雨,细密密的,打在伞上没什么声响,但一会儿就湿透了鞋。法院门口的台阶湿漉漉的,有几个记者举着相机在等。
陆景琛八点半到的。穿了一件黑色大衣,没打伞,头发被雨淋湿了一点。他从侧门进去,没有走正门。
旁听席在法庭最后面。他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椅子的木扶手被磨得发亮。他的律师宋明远坐在他旁边,翻着材料。
周秀兰被法警带进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
她瘦了很多。头发全白了,没有染。穿了一件灰色的外套,不是旗袍。她走路的步子比以前慢,但腰还是直的。她在被告席坐下的时候,没有回头看旁听席。
庭审开始。检方宣读起诉书:周秀兰涉嫌洗钱罪,涉案金额四千三百万元,通过其弟周明和香港壳公司方远合作,将非法所得转移至境外账户。
周秀兰的律师做了罪轻辩护。周秀兰本人对洗钱的指控供认不讳,但当法官问到"是否存在其他违法行为"时,她的律师说:"家事不在本案审理范围内。"
陆景琛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检方传唤证人。第一个是方远。方远穿着看守所的马甲,说话声音很小,像背课文一样复述了洗钱的全过程。第二个是周明,周秀兰的弟弟,他比周秀兰还瘦,眼窝深陷,手指一直在搓裤缝。
第三个证人,是陆景琛。
他站起来的时候,旁听席上有几个人转头看他。他从最后一排走到证人席,经过周秀兰身边的时候,没有看她。
他在证人席上坐下。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请你陈述你所知道的情况。"法官说。
"2023年初,我母亲周秀兰告诉我,她安排了一次商务饭局。我当时不知道那是一个局。事后我得知,那次饭局的目的是制造我出轨的假象,破坏我的婚姻。我的堂弟陆景辉参与了执行,他预订了酒店房间,安排了相关人员到场。"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了陆景辉发给他的那条短信。
"这是陆景辉在2024年11月发给我的短信,他在短信中承认了上述事实。"
法庭书记员记录了短信内容。法官看了原件,确认。
"此外,关于洗钱案,我掌握以下信息。"他陈述了陆家关联公司的资金流向、周秀兰通过周明经手的转账记录、以及他在陆家老宅书房里见过的一份资产转移清单。
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像在念一份报告。他没有看周秀兰。
周秀兰坐在被告席上,一直低着头。等他说完最后一句,她突然抬起了头。
"景琛!"
她的声音在法庭里炸开。所有人都看向她。
"景琛,我是你妈!你这样对我?!"
她的声音是破的,像玻璃碎了。她的手抓着被告席的栏杆,指关节发白。眼泪从她脸上淌下来,顺着皱纹往下流。
陆景琛终于看向她。
他看着自己的母亲。她的头发全白了,脸瘦得脱了形,眼睛里全是泪。她看着他,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妈。"他说,"你是我妈。但你在做那些事的时候,没想起过我是你儿子。"
法庭里安静了几秒。法官敲了一下槌。
周秀兰的律师按住了她的肩膀。她坐回去了,低着头,肩膀在抖。
下午两点,检方传唤了第四个证人。
沈知意。
陆景琛不知道她会来。他的律师宋明远提前联系过她,问她是否愿意作为受害者出庭作证。她没有告诉陆景琛她的决定。
沈知意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扎在脑后。她从旁听席的另一个门走进来,经过陆景琛身边的时候,他转头看了她一眼。她也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她在证人席上坐下,陈述了她所经历的一切。远航资本时期发现的财务异常、方远经手的虚假基金、陆家关联公司利用辰星洗钱的操作链条。她的陈述条理清楚,语速不快不慢,没有情绪波动。
说到"我的前夫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其家族利用我的公司进行非法资金转移"这一句的时候,她的声音顿了一下。很短,不到一秒。然后继续。
她说完之后,法官问她是否还有补充。她说没有了。
她站起来的时候,看了陆景琛一眼。他在最后一排,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红了。
她没有再看他。走了出去。
宣判在下午四点。
周秀兰,犯洗钱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并处罚金人民币八百万元。
法槌落下的时候,周秀兰没有再喊。她低着头,被法警带走了。经过旁听席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法庭散了。人往外走。陆景琛最后一个出来。
他站在法院的台阶上。雨停了,天还没放晴,灰蒙蒙的。地上的水洼映着灰色的天。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
沈知意站在台阶下面的人行道上。她穿着那件深色西装外套,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陆景琛看到她的时候,往台阶下走了几步。
他想说什么。嘴张了一下。
沈知意先开口了。
"我看你今天没吃早饭。"
她把纸袋递过去。
陆景琛接过来。纸袋里是一个三明治,便利店买的,火腿鸡蛋的。还有一罐热咖啡,纸套上印着便利店的logo。
他拿出来的时侯,手指碰到了咖啡罐的温热。
他咬了一口三明治。
面包有点干,火腿是凉的,鸡蛋有点腥。便利店里三块五一个的三明治,他以前不会吃这种东西。
他嚼了两下,眼泪掉下来了。
掉在三明治上。面包吸了那滴水,颜色深了一点。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又咬了一口。
沈知意站在旁边,没说话。她看着他把三明治吃完,把咖啡打开喝了一口。
"走吧。"她说,"我送你一段。"
"好。"
两个人沿着人行道走。法院门口的梧桐树叶子掉光了,枝杈伸在灰色的天空里,像裂缝。陆景琛走的时候,脚踩过一片水洼,水花溅在他的裤脚上,他没注意到,继续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