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周三晚上打来的。
陆景琛刚从辰星的实验室回到公寓，换了拖鞋，正准备烧水煮面条。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刘洋。
"景琛，出事了。"
刘洋的声音跟平时不一样。平时他嘻嘻哈哈的，说话像连珠炮，现在语速慢了，每个字都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怎么了？"
"华润医疗的那个单子，黄了。"
陆景琛的手停在燃气灶的开关上。"什么意思？"
"他们内部预算调整，AI这块的采购全部冻结。合同还没签，正式通知今天下午发的。五百万的单子，没了。"
五百万元。这是深图今年最大的一个客户。深图全年的营收预期是两千万，这一单占了四分之一。没了这一单，下个月的工资就悬了。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三点。他们的采购总监给我打的电话，说很抱歉，不是我们的问题，是他们内部调整。我求了半天，没用。"
"账上还有多少钱？"
"加上应收账款，大概能撑一个半月。但如果这个月的回款再延迟，下个月工资就发不出来了。"
陆景琛坐到床边。床弹簧吱嘎响了一声。
"你先别慌。我明天回深圳，我们当面聊。"
"景琛，如果下个月进不来钱，我们得裁员。十五个人，至少裁五个。"
"我知道。我想想办法。"
挂了电话，他把面条的事忘了。水壶烧干了，壶底发出嘶嘶的声音，他才反应过来，赶紧关了火。
第二天他飞回深圳。深图的办公室里，刘洋把财务报表摊在桌上。数字很清楚：账上现金三百二十万，每月固定支出包括工资、房租、服务器费用，合计两百一十万。如果这个月没有新的回款，下个月就剩一百一十万，不够发工资。
"我算了一下。"刘洋用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圈，"如果裁五个人，每月省三十万，能多撑三个月。但开发进度就完了，4.0版本赶不上。"
"不裁员。"陆景琛说。
"那钱从哪来？"
"我有两个办法。第一个，从辰星联合实验室的合作项目里提前支取我的顾问费，大概是四十万。能撑半个月。"
"半个月不够。"
"第二个，把我在辰星的股份质押，贷款。"
刘洋抬头看他。"你在辰星的股份是周秀兰案之后法院判给你的那部分？"
"对。百分之三点五。按现在的估值大概值四百万。质押出来能贷两百万左右。"
"那你在上海的工作——"
"不影响。股份质押不影响我在实验室的职位。"
"但你还贷款的压力——"
"我扛得住。"
刘洋没说话。他低着头看着报表，笔尖在纸上一顿一顿的戳。
"景琛，要不我找几个朋友借一下？"
"你那些朋友哪个能借你五十万以上的？别折腾了。我想办法。"
陆景琛当天晚上给宋律师打了电话，问了股份质押的流程。宋律师说可以办，但需要两周时间。两周。太慢了。
他没有告诉沈知意。
但沈知意还是知道了。
是陈默告诉她的。辰星和深图的联合实验室每月有一次财务同步会，陈默看到深图提交的现金流报告，发现数字不对。他跟沈知意提了一嘴："深图那边好像出了点问题，一个大客户的单子取消了。"
沈知意当天下午去找了陆景琛。
他在四楼的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发呆。桌上放着一杯凉了的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灰。
她推门进去。陆景琛抬头看到她，把电脑屏幕合上了。
"听说深图出了点事。"
"你怎么知道的？"
"陈默说的。你别怪他，财务同步会上看到的。"
"没什么大事。能解决。"
"五百万元的订单取消了，你说能解决？"
陆景琛看了她一眼。"你消息挺灵通。"
"我是你老板。联合实验室的财务状况我有权知道。"她在他对面坐下，"远见资本可以投资深图。"
"不用。"
"我有一个条件——你专心做深图的事，上海这边可以远程参与。"
"我说了不用。"他的语气有点硬，"深图现在估值太低。你这时候投，等于抄底。我不想让你赚这种钱。"
"我不是来赚钱的。"
"那你更不能投。不赚钱的投资不是投资，是施舍。"
沈知意看着他。他的下巴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这个人骨子里的东西没变——轴。以前他轴的时候她觉得烦，现在她觉得……
"行。那换一种方式。"她说，"你觉得现在估值低，那就签对赌协议。远见资本投八百万，占百分之十。一年后如果深图的营收达不到两千万，我退出，股份原价回购。如果达到了，远见资本的股份锁定期延长两年。"
陆景琛没有立刻说话。
"这样你不是在帮我，你是在做一笔正常的商业投资。有对赌，有退出机制，有风控。"沈知意说，"我看好深图的技术。刘洋那个语音识别模型，在工业场景的准确率能到百分之九十六。这种东西放到市场上，值八百万。"
"你真的觉得值？"
"不值我不会开口。"
陆景琛靠在椅背上。他看着沈知意，看了好几秒。
"好。"
周五，远见资本和深图科技签了投资协议。八百万元，占股百分之十，带对赌条款。签约是在深图深圳的办公室里进行的，刘洋从文件堆里抬起头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沈总，谢谢。"
"不用谢我。谢你们的技术。"
签完字出来，刘洋在走廊里偷偷跟陆景琛说："你前妻是真牛逼。八百万，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她不是我的前妻。她是投资人。"
"是是是。投资人。"
当天晚上，陆景琛飞回上海。在出租车上，他给沈知意发了一条消息。
"谢谢你相信我。"
沈知意过了两分钟回。
"我是相信深图的技术，不是相信你。"
陆景琛看着屏幕，笑了。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嘴硬。"
沈知意没再回。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车拐了一个弯，他的身体跟着歪了一下，手机从膝盖上滑了一寸，他用大腿夹住了。屏幕还没暗，"嘴硬"两个字底下有一个"对方已读"的标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