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琛的生日是五月二十八号。
他没告诉任何人。以前在陆家的时候，每年生日都是周秀兰操办的。订酒店，请客，三四十个人，吃一顿饭，收一堆礼物。礼物大多是名表、名酒、书画，没有一个是他想要的。
今年他一个人在上海。深圳的刘洋不知道他的生日。辰星的同事也不知道。他打算自己下一碗面，加个荷包蛋，就算过了。
下午六点，他在厨房烧水。面下锅了，荷包蛋也打了，蛋白在水里散开，边缘起了焦。他正拿筷子拨拉面，门铃响了。
他愣了一下。这个公寓除了沈知意和外卖员，没人按过门铃。
他擦了擦手，去开门。
沈知意站在门口。左手拎着一个蛋糕盒，右手提着一个纸袋。
"唐小棠告诉我的。"她说，"她说你自己肯定不会过。"
陆景琛站在门口，看着她。两秒没说话。
"进来吧。"
沈知意进了门，把蛋糕盒放在桌上。打开盒子，是一个六寸的蛋糕。不是买的，是她自己烤的。卖相一般——奶油抹得不平，有一边塌了一点，上面用巧克力酱写了"生日快乐"四个字，"乐"字写歪了，尾巴拖出去一截。
但闻起来很香。香草味的。
"你自己烤的？"
"嗯。唐小棠帮我找的配方。烤了两次，第一次糊了。这是第二次。"
"糊了什么样？"
"黑的。像煤球。唐小棠笑了我半天。"
陆景琛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乐"字，嘴角弯了。
沈知意把纸袋递给他。"还有这个。生日礼物。"
他接过来，拆开。纸袋里面包着一个东西，拆掉包装纸，是一本速写本。A4大小，黑色硬壳封面，纸质很厚，摸上去有纹理。
封面上印着一行烫金字："陆景琛的第二本画册"。
他翻开第一页。空白的。第二页也是。第三页、第四页，全是空白的。整本速写本，一个字都没有，一张画都没有。
沈知意站在旁边。
"第一本是你被扔掉的那些。"她说，"这一本是你未来的作品。"
陆景琛的手指停在那行烫金字上。
他十岁的时候，在房间里画画。水彩，画了一只鸟，画了一棵树，画了学校门口的煎饼摊。周秀兰进来看到了，说他不务正业，把画本撕了，画笔扔进了垃圾桶。他哭着去捡，周秀兰把他拽回来，说："陆家的儿子不画画。"
这件事他跟沈知意说过。有一次在辰星的天台上，两个人站着看夜景，他说了。不是诉苦，就是提了一句。她说"哦"，没接话。
她记住了。
他拿着速写本，很久没说话。他的眼眶热了，但没有哭。他低头看着那行烫金字，手指摩挲着字体的凹痕。
"谢谢。"他说。声音有点哑。
"别谢我。谢那个配方。"
他笑了。低头翻了几页空白的纸，纸张翻动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音。
"行了。切蛋糕吧。"沈知意说。
她从厨房找了一把水果刀，在蛋糕上切了两块。蛋糕切面还行，胚子是松软的，夹层有草莓。她给他递了一块，自己也拿了一块。
"蜡烛呢？"
"忘了买。"
"那怎么办？"
"用手机的手电筒。"
"你认真的？"
"很认真。"
沈知意掏出手机，打开了手电筒功能，把手机倒扣在蛋糕旁边。光从手机背面透出来，白晃晃的，照在蛋糕上。
"许个愿。"
陆景琛看着那道白光。他闭上眼睛。
三秒。五秒。
他睁开眼。
"吹。"
他把那道"蜡烛"吹了一下。手机纹丝不动。两个人看着那个没灭的手电筒，笑了。
"你许了什么愿？"沈知意问。
"说出来就不灵了。"
"迷信。"
"嗯。但——"他看着她，"我许的愿里，有你。"
沈知意的筷子在蛋糕上停了一下。她没接话。低头吃了一口蛋糕。奶油有点甜，草莓有点酸。
"蛋糕还行吧？"她问。
"好吃。比外面卖的好。"
"你客气什么。"
"没客气。真的好吃。"
两个人坐在小桌前吃蛋糕。窗外的天已经暗了，路灯亮了。橘猫从房间里走出来，跳上桌子，闻了闻蛋糕，嫌弃地缩回了头。
"它不吃甜的。"陆景琛说。
"猫不吃甜的正常。"
"它只吃肉。"
"跟你一样。"
"我也吃甜的。你做的蛋糕我就吃。"
沈知意没理他。把最后一口蛋糕塞进嘴里。
吃完蛋糕，沈知意站起来收拾。陆景琛拦了她。"你做的蛋糕，我来洗。"
"行。碗归你。"
她把盘子递给他，他拿去厨房洗。水龙头的声音哗哗的。
沈知意站在客厅里，看了一眼桌上的速写本。黑色的封面，烫金的字。她伸手摸了一下那个本子的边角，纸壳有一点毛刺，是出厂的时候没裁干净。
"我走了。"她说。
"我送你。"
"不用。"
"送到楼下。"
两个人下了六楼。夜晚的空气凉凉的，五月底的上海已经有蚊子了，路灯下面有一团一团的小飞虫在转。
走到单元门口，沈知意停下来。
"今天生日快乐。"
"谢谢。"
她转身要走。
"Sylvia。"
她停了。
陆景琛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月光从楼顶照下来，把他半边脸照亮了，另一半在影子里。
"我能抱你一下吗？"
沈知意转回身，看着他。他的眼睛在月光下是深的，里面有路灯的倒影，小小的一个点。
她没有说话。
她往前走了一步。
陆景琛抬起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另一只手绕到她背后。他抱了她。
很轻。像怕碰碎什么似的。他的下巴没有搁在她肩上，悬着，跟她的头发隔了一厘米。
她没有推开。
三秒。也许五秒。
他松开了手。退后一步。
"晚安。"
"晚安。"
沈知意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夜里的楼道外面很清楚，嗒嗒嗒的，踩在水泥地上。她走到小区门口，掏出手机叫了辆车。
等车的两分钟里，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小块蛋糕的奶油渍，大概是刚才拿盘子的时候沾上的。她用拇指蹭了一下，没蹭掉，又用指甲盖刮了一下，奶油被刮进指甲缝里，留下一条白色的细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