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约会的第二天是周日。
沈知意起了个大早。不是有意起的，是六点钟就醒了，睁着眼躺到七点，实在睡不着了。她起来泡了杯咖啡，端到阳台上。
新家的阳台不大，放了把折叠椅和一个小茶几。她坐下来，脚搁在栏杆的横杠上。江面上的光还不太强，太阳刚升起来不久，水面是灰蓝色的，有几艘货船在走。
咖啡很烫，她吹了吹，喝了一口。然后端着杯子坐在那里，没再喝。
她想到了昨晚的电影。惊吓镜头出现的时候她抓住了他的手臂。两秒。手松开之后她的心跳很快，不是因为电影，是因为碰到他的那一瞬间，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安心。
这让她有点害怕。
她把咖啡杯放在茶几上。咖啡凉了，表面起了一层薄膜。
她问自己：你能再信他吗？
他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陆景琛了。他脱离了陆家，学会了做饭，学会了画画，学会了在合适的时候说"天不早了"，学会了问"我可以抱你一下吗"再伸手。他的变化是真的，不是演出来的。
但爱情不是"变了"就够了。
三年前她在家里等他回来吃饭的时候，也觉得他是好的。他不是坏人，他只是不懂得怎么对一个人好。现在他懂了。但懂了和能做到是两回事。做到了和能一直做到又是两回事。
信任像一张纸。皱了，即使抚平，痕迹还在。她摸不到那些痕迹，但她知道它们在。
她坐了很久。太阳升上来了，阳台上的光变成金色。咖啡彻底凉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苦的。
十点钟，唐小棠来了。她说是来蹭饭的，其实沈知意知道她是来打探情况的。上周五的电影约会，唐小棠已经问了三遍了。
"怎么样？电影好看吗？"
"还行。"
"我是问电影好看吗，不是问你和他好看吗。"
"都还行。"
"你能不能别'还行'了。"
沈知意给她倒了杯水。两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唐小棠，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觉得……一个人变了，可以再信吗？"
唐小棠看着她。放下水杯。
"你在说陆景琛。"
"我在说一个假设。"
"你就别说假设了。你直接说陆景琛。"
沈知意没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搓着裤缝。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再相信他。"她说，"不是不相信他变好了。是不相信我自己还能承受一次伤害。"
唐小棠没有立刻接话。她看着沈知意的侧脸，看了几秒。
"你不是不相信他。"唐小棠说，"你是不相信你自己。"
沈知意抬头看她。
"你怕如果再输一次，你就站不起来了。"唐小棠的语气慢了下来，"你怕回到三年前那个状态——净身出户，一个人住四十平的出租屋，连阳台都没有。你怕再来一次你就扛不住了。"
沈知意没说话。
"但知意——"唐小棠把身体往前倾了倾，"你现在不是三年前的你了。三年前你是什么？全职主妇，没有工作，没有收入，没有自己的房子。现在你是什么？远见资本的创始人，管着十个亿的基金，辰星科技的董事长，有一套江景房，银行卡里的数字比他多。"
"这不是钱的问题。"
"我知道这不是钱的问题。但钱是底气。三年前你输不起，因为你什么都没有。现在你输得起。就算再输一次，你也不会回到出租屋里去。你站得住。"
沈知意看着她。
"你怕的不是他还会伤害你。"唐小棠说，"你怕的是被伤害之后你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站起来。但你已经站起来了。你站在你自己买的房子里，看着你自己买的江景。你怕什么？"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空调嗡嗡响着，出风口的塑料叶片轻轻晃。
沈知意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也是凉的。
"你说得对。"她说，"我输得起。"
"你本来就拿得起放得下。你只是被三年前那一下吓到了。正常的。谁被那么坑一把都会怕。但你不能因为怕就一辈子不过了。"
"我没说不过。"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走到哪算哪。如果到了那个节点，我会知道的。"
唐小棠看着她，叹了口气。"你就是这样。什么都'走到哪算哪'。你创业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创了一个十个亿的基金出来。"
"那不一样。"
"一样的。你心里有数，你只是嘴上不说。"
唐小棠走了之后，沈知意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太阳已经偏西了，光从金色变成了橙色。江面上有一艘游船开过去，白色的，甲板上有人在拍照。
她拿起手机，拍了一张夕阳。阳台栏杆在照片底部切了一条线，江面占了三分之二，天空三分之一。夕阳挂在江和天的交界处，橙红色的，边缘有点模糊，被江面上的水汽晕开了。
她把照片发给陆景琛。
"好看吗？"
过了十几秒，回了。
"好看。但没你拍的那天好看。"
沈知意看着这条消息。她知道他说的是哪天。是他公寓包饺子的那个傍晚。她当时也拍了一张窗外的照片发给他，那天也是夕阳，天边的颜色跟今天差不多。
他记得。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椅背上。江面上的夕阳还在，橙色慢慢变深，往红色走了。栏杆的影子拉长了，搭在她的脚面上，一条细长的黑线。
手机又亮了一下。
陆景琛发了一句话："你那天的夕阳里有我。今天的没有。所以那天的更好看。"
沈知意看着这句话，嘴角动了一下。她没回。拿起茶几上那杯凉透了的咖啡，喝了一口。咖啡是苦的，舌根发涩。她咽下去之后，嘴唇上沾了一圈咖啡渍，她用拇指擦了一下下唇，指腹上留了一道浅棕色的弧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