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八点，沈知意去了趟菜市场。
不是那种超市的生鲜区，是真正的菜市场。在小区后面那条街的尽头，铁皮棚子搭的，地上永远有水，空气里永远有鱼腥味和葱姜蒜的味道。她搬过来之后只去过两三次，平时都点外卖，或者在公司食堂吃。
卖鱼的大妈认出了她。
"姑娘，好久没来了啊。上次见你还是开春那会儿。"
"是吗。忙着上班。"
"今天买什么鱼？"
"草鱼。做水煮鱼。"
"草鱼好啊，今天的草鱼新鲜，早上刚到的。"大妈从水池里捞了一条出来，啪地摔在案板上，麻利地刮鳞去内脏。
沈知意在旁边等着，又去买了豆腐、西兰花、豆芽、花椒、干辣椒、郫县豆瓣酱。塑料袋拎了一堆，走在菜市场湿漉漉的地上，鞋底打滑了一下。
回到家，她把围裙系上，开始备菜。鱼切片，用盐、料酒、蛋清抓匀腌上。豆腐切块，西兰花掰小朵，豆芽掐尾。葱姜蒜切好，花椒和干辣椒放到小碗里。
她切鱼片的时候刀工不太好，切出来的厚薄不均。以前她做饭也不怎么讲究刀工，陆景琛不挑，做什么吃什么。后来离婚了，她一个人住，做了两个月饭就烦了，开始点外卖。厨房的刀放了半年没磨，切起来费劲。
十一点半，门铃响了。
陆景琛站在门口。穿了一件白T恤和卡其色短裤，脚上踩着帆布鞋。左手拎着一瓶红酒，右手抱着一小盆绿植。
"来了。"
"进。"
他把红酒放在餐桌上，绿植递给她。
"不知道带什么。红酒配川菜好像不太搭，但我也不懂，就带了。这个是在楼下花店买的。"
沈知意接过来。一个巴掌大的陶盆，里面种着一簇绿色的植物，叶子皱皱的，边缘有锯齿。
"这叫薄荷。可以泡茶。"
"薄荷？我还以为是杂草。"
"你买的时候没问？"
"问了。老板说是薄荷。我说行，就它了。"
沈知意把薄荷放到阳台上，阳光正好照着。
"你坐。茶在桌上。我还要炒两个菜。"
"我帮忙？"
"不用。你去坐着。"
陆景琛没坐。他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她。沈知意系着围裙，袖子卷到手肘，正在往锅里倒油。油烟冒上来，她偏了一下头，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
"你真的不用帮忙？"
"真的。你别站这儿挡道。"
"我站这儿不碍事。"
"碍事。你挡光了。"
陆景琛退了一步。退到客厅的沙发边上坐下了，但眼睛还是往厨房看。
十二点，菜上齐了。水煮鱼用了一个大瓷盆装，红油翻滚，花椒粒和干辣椒浮在表面。麻婆豆腐装在砂锅里，还在冒泡。蒜蓉西兰花放在一个小盘子里，绿的。
"吃吧。"
陆景琛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片鱼。鱼片嫩滑，裹着红油和花椒的香，辣味从舌尖窜上来。
他嚼了两下，脸红了。
"怎么样？"沈知意问。
"好吃。"他的声音有点变调，鼻子吸了一下，"辣。"
"你不吃辣的。"
"我在学。"
"学什么学。你吃你那个麻婆豆腐就行了。"
"麻婆豆腐也辣。"
"那你吃西兰花。"
"西兰花不辣。但我想吃鱼。"
他又夹了一片鱼。这回学乖了，先在碗边蹭掉了红油，再放进嘴里。还是辣，他眼眶红了，鼻尖也红了。
沈知意看着他。他的脸红到耳根，筷子还伸向鱼盆。
"你少夹点。吃慢点。"
"没事。我适应一下就好。"
"你适应什么。你从深圳回来之后是不是在练吃辣？"
"刘洋是四川人。他每次请吃饭都吃川菜。我被逼出来了。"
"被逼出来了还辣成这样。"
"比以前强多了。以前吃一口就灌三杯水。现在能扛五口。"
沈知意笑了。她低头吃了一口麻婆豆腐，嘴角的弧度还没收回去。
两个人吃完了。鱼盆见了底，麻婆豆腐剩了小半锅，西兰花吃光了。陆景琛喝了三杯水。
"我洗碗。"他站起来。
"你上次洗过了。今天我来。"
"你是主人。"
"正因为我是主人，我说了算。你坐着。"
陆景琛坐回沙发上。沈知意收了碗筷去厨房，水龙头哗哗响。他听着那个声音，靠在沙发上，看着阳台上的薄荷。午后的光照在薄荷叶上，叶片的脉络很清楚，有一只小飞虫在叶子上停了一下又飞走了。
碗洗完了。沈知意解了围裙，换了双鞋。
"走。下去转转。"
"嗯。"
小区不大，绕一圈大概十分钟。六月底的上海下午，阳光很足。两个人走在树荫下面，地上的光斑碎成一片。
走到楼下那棵桂花树旁边，沈知意停了一步。
"这棵是金桂。每年秋天开花，整个小区都是香的。我去年搬到这儿的时候刚好赶上花期，站在阳台上就能闻到。"
陆景琛看着那棵树。树干有碗口粗，枝叶茂盛，叶片深绿，油亮的。
"明年秋天，我陪你闻。"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他没看她，在看树。
"你又来。"
"来什么？"
"说这种话。"
"什么话？"
"明年秋天。你说话总是往以后说。"
"因为我想有以后。"
沈知意没接。她继续往前走。陆景琛跟在旁边，也没再说话。
走到单元门口，他站住了。
"今天很开心。下次换你点菜。"
"你不是说你会包饺子吗？下次你包。"
"行。我包。你点什么馅？"
"猪肉白菜。经典款。"
"好。"
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回头。"花椒我带来了，在你厨房台上。"
"看到了。"
"那走了。"
"嗯。"
他的背影消失在小区门口。白色的T恤在阳光底下晃了几下，拐了个弯就看不见了。
沈知意上了楼。推开门，屋里还有水煮鱼的味道，混着花椒的麻香。她走到阳台上，看着那盆薄荷。
叶子在风里轻轻晃。陶盆的底部有一圈水渍，是刚才浇水的时候漏出来的，在阳台的瓷砖上留了一个圆印。
她蹲下来，用手指碰了一下薄荷的叶子。叶子上有细细的绒毛，蹭了一下指尖，指腹上留了一点薄荷的味道，凉的。
她站起来，把薄荷盆往阳光更足的地方挪了两寸。盆底在瓷砖上磨了一声，沙沙的，很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