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件是周一早上到的。
发件人是亚太AI产业联盟的秘书处,落款带了一个官方的logo。沈知意打开的时候正在喝咖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鉴于Sylvia Shen女士在AI产业投资领域的卓越贡献,特邀请您作为中方代表,于2024年8月在新加坡举行的年度峰会上发表主题演讲。演讲时长30分钟,主题可由您自行拟定。"
卓越贡献。
她把这四个字看了好几遍。半年前她还是一个刚离婚的女人,手里攥着从远航资本带出来的几个客户,租了一间四十平的办公室,招了一个助理。那时候她每天工作十四个小时,自己写BP、自己跑客户、自己做投后管理。没有人觉得她能做到什么。
现在亚太AI联盟请她去做主题演讲。
她把邮件转给了林可,让她跟进行程和签证。然后打开一个新文档,开始写演讲提纲。
主题她定了:"AI赋能产业升级的中国实践。"内容大纲列了五条,从辰星科技的AI转型案例切入,讲到远见资本投的三家AI企业,最后落到中国企业服务赛道的未来趋势。
写到第三天的时候卡住了。技术细节的部分她把握不大,有几处关于大模型训练和推理优化的话题,她不确定自己的表述是否准确。
她把稿子发给了陆景琛。
"帮我看看技术部分有没有硬伤。"
两个小时后他回了。文档上标了七处批注,三处是措辞修正,两处是数据更新,一处是补充了一个案例,最后一处写着:"这里可以提一下深图的开源框架,不点名,就说'国内已有创业团队做出了接近国际水准的底层AI框架'。"
沈知意改完之后发回去。"这样行吗?"
陆景琛:"行。你站在台上讲AI的时候,比我想象的更有说服力。因为你不只是投资AI,你真的改变了辰星。"
沈知意:"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夸你自己?"
陆景琛:"夸你。顺便夸一下我自己眼光好。"
沈知意:"你眼光好什么?"
陆景琛:"眼光好才能看出来你会成功。"
沈知意没回了。她锁了屏幕,继续改稿子。
改到第五版的时候,她觉得可以了。发给林可排版做PPT,自己开始收拾行李。
出发那天是周三。航班上午十点从浦东起飞,五个小时到新加坡。沈知意坐在靠窗的位置,飞机起飞之后她看着窗外的云。云层很厚,白得发亮,像棉花糖铺了一层又一层。
她想起很久以前,大概是结婚第一年的时候,她和陆景琛说过想去环游世界。那时候她刚辞职在家,每天除了做饭就是看电视,无聊得发慌。她说想去欧洲、想去南美、想去非洲看动物大迁徙。陆景琛说好,等忙完这阵子。忙完这阵子。这句话他说了很多遍,从来没有忙完过。
现在她终于开始一个人旅行了。目的地是新加坡,不是欧洲也不是非洲。去开会,不是去玩。但她一个人坐在飞机上,窗外是云,手里是登机牌,没有人告诉她什么时候回来、该做什么。
她自己决定。
下午三点到了新加坡樟宜机场。出关取行李,打车去酒店。酒店在滨海湾,房间在二十六楼,落地窗对着金沙酒店和摩天轮。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新加坡的天际线跟上海不一样,更矮更密,楼与楼之间的缝隙里塞着树。夕阳正在往下掉,天边的颜色从橙色往紫色过渡,摩天轮的轮廓在逆光里变成了一圈黑影。
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发了一条朋友圈。
"狮城,来了。"
配的是那张窗外的夜景。
三秒钟,陆景琛点了赞。然后私信来了。
"演讲加油。别紧张,你连陆家都斗赢了。"
沈知意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打了一个😎发过去。
他秒回:"这么自信?"
"你说的。连陆家都斗赢了。"
"那是事实。"
"那你也可以。你连周秀兰都熬过来了。"
陆景琛过了几秒回了:"不一样。你是在战场上赢的。我是在家里输的。"
"输了也能站起来。"
"嗯。站起来了。"
沈知意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看着窗外。滨海湾的灯光亮了,水面上映着一片碎金。远处有一艘游船开过,船上的灯拖了一条长长的尾巴。
她想到明天要站在几百个人面前讲AI。台下坐着的是亚太地区的投资人、创业者、学者,还有几个政府官员。她以前在远航的时候也做过演讲,但那时候她是顾言深手下的投资总监,站在台上的光环有一半是远航的。
这次不一样。这次她代表的是远见资本,是她自己。没有人在她前面,没有人在她后面。
她把演讲稿又打开看了一遍。第五版,十二页,三千二百字。每一页她都改过至少三遍。最后一页的结尾写着:"AI的未来不在于技术本身,而在于我们用技术去改变了什么。"
她关掉文档,把笔记本电脑合上。走到卫生间洗了把脸,水龙头的水很凉,她捧了一把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滴在洗手台上。
她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是亮的。不是因为灯光,是因为真的亮。
手机在窗台上震了一下。
她走过去看。不是陆景琛,是唐小棠。
"到了吗?酒店怎么样?有没有游泳池?"
"到了。有。但我没带泳衣。"
"你出差带泳衣干嘛?"
"不是你问有没有游泳池吗?"
"我就是问问。你别管我。早点睡,明天加油。"
沈知意把手机放下。走到床边,拉开被子。酒店的床单很白,白得有点刺眼。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个烟雾报警器,圆形的,中间一个小红灯,一闪一闪的。
她闭上眼。
明天的演讲稿她能背下来。每一个字,每一个数据,每一个案例。她准备了整整一周。她不是那种会紧张到睡不着的人。但她还是清醒地躺了很久,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和空调出风口持续的低频嗡鸣。
床头柜上的电子钟跳了一格,从23:47变成23:48,那个冒号在黑暗里一闪一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