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讲定在下午两点。
沈知意十二点就到了金沙国际会议中心。会场在三层，能容纳八百多人。她进去的时候，工作人员正在调设备，PPT已经投在幕布上，她走上去看了一遍字体大小和排版，让技术人员把第三页的图表往左移了两厘米。
换衣服是在酒店的房间。白色西装套裙，内搭一件浅灰色丝质衬衫，头发盘起来，用一枚黑色的发夹固定。耳钉没换，还是那对珍珠的。鞋是三厘米的黑色高跟鞋，她试过五厘米的，站着讲三十分钟脚会废。
一点半，她坐在后台的休息室里，把演讲稿过了最后一遍。十二页，三千二百字，每一段她都能背下来。但她还是又看了一遍。
一点五十分，联盟的秘书来叫她。"Sylvia女士，该上场了。"
她站起来，理了一下西装的下摆，跟着秘书走到舞台侧面的入口。主持人正在台上介绍她。
"下一位演讲嘉宾，来自中国远见资本的创始人，Sylvia Shen女士。"
她走上台。灯光打下来，比她想象的亮。台下黑压压的人，八百多个座位几乎坐满了。前排是联盟的理事和各国代表，后面是投资人和企业界的人。
她站到演讲台后面，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
"Good afternoon, everyone."
声音出来的时候她听到自己的心跳。不是紧张，是兴奋。
她开始讲。从辰星科技的AI转型切入，讲到一家传统软件公司如何在六个月内完成AI能力升级。PPT翻到第二页，是辰星的转型前后对比数据，营收增长、客户留存率、AI模块的调用频次。每一个数字她都记得，不用看稿子。
第三页是方法论。她讲了三个核心要素：技术选型、场景匹配、组织协同。每一个要素配了一个案例。技术选型用的是深图的开源框架，她没点名，说的是"国内已有创业团队做出了接近国际水准的底层AI框架"。
台下有人点头。有人在笔记本上写字。
第五页开始讲投资视角。远见资本投的三家AI企业，分别是医疗、工业、教育赛道。她展示了三家企业的增长曲线，讲了投后管理的逻辑。讲到工业赛道那家的时候，她引用了一个数据："AI质检在制造业的渗透率目前不到百分之五，这意味着至少有九百五十亿的市场空间还没有被打开。"
台下有人举起手来拍照。
第八页，她讲了一个故事。一个传统制造企业的老板，五十七岁，做了三十年五金件，工厂在东莞。他一开始拒绝AI，说"我这辈子靠手艺吃饭，机器替代不了"。后来试了一套AI质检系统，不良率从百分之三降到了零点五。那个老板说了一句话："我不是被AI说服的，我是被数据说服的。"
台下笑了。
她讲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声音慢了下来。
"AI的未来不在于技术本身，而在于我们用技术去改变了什么。"
她停了一秒。
"谢谢大家。"
掌声从第三排开始，往前传，往后传，整个会场都在拍。有人站起来了。掌声持续了十几秒。
主持人上台，拿过话筒。"感谢Sylvia女士的精彩演讲。下面是提问环节。"
第一排的一位欧洲基金合伙人举了手。五十多岁，秃顶，戴金丝眼镜。
"Sylvia女士，您提到的中国AI企业服务赛道，目前最大的瓶颈是什么？"
"人才。"她说，"中国不缺工程师，缺的是既懂技术又懂行业的人。AI落地不是技术问题，是理解问题。你要先理解一个工厂怎么运作，才能帮它做AI质检。"
秃顶男人点了点头。"你说得比前面三个男的好。"
台下又笑了。
提问持续了十五分钟，四个人问了问题，她每个都答得干净利落。散场的时候，一群人围上来换名片。日本人、韩国人、新加坡人、德国人，名片上的头衔一个比一个长。有人直接问："Sylvia，你有没有兴趣募集一支美元基金？"
"有兴趣。"她把名片收好，"但不是现在。"
"什么时候？"
"等远见的第一个基金跑完一个完整周期。大概一年半。"
"我等你。"
她笑了一下，没接话。
晚上七点是联盟的晚宴。在金沙酒店的宴会厅，圆桌布局，每桌十人。沈知意被安排在主桌，旁边坐着联盟主席、一位日本投资人、一位澳大利亚的学者。
上了三道菜之后，联盟主席站起来了。他叫田中弘一，六十二岁，日本人，在AI领域做了三十年。
"各位，我有一个消息要宣布。"他拿起话筒，"经联盟理事会投票，我们决定推选Sylvia Shen女士为亚太AI产业联盟常务理事。这是中国籍代表第一次进入这个职位。"
掌声。沈知意端着酒杯站起来，朝各桌点头致意。
她坐下来的时候，旁边的日本投资人举杯碰了她一下。"恭喜，Sylvia。"
"谢谢。"
晚宴九点半结束。她回到酒店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高跟鞋脱了，脚踩在地毯上，软的。
她拿出手机。没有发朋友圈，没有发消息。她直接拨了陆景琛的视频电话。
响了三声。接了。
陆景琛的脸出现在屏幕上。他坐在公寓的书桌前，背后是画架，橘猫趴在画架上，尾巴垂着。
"你还没睡？"她问。
"等你。"
"你怎么知道我会打过来？"
"不知道。但你今天上台，我猜你会想跟人说一声。"
沈知意看着他。屏幕那头的光线不太好，台灯照着他的半边脸，另外半边在阴影里。他的眼睛亮亮的。
"我做到了。"
陆景琛笑了。不是那种大笑，是嘴角弯起来，眼睛弯下去。
"我一直都知道你行。"
沈知意看着屏幕里的他，没说话。过了两三秒，她低下头，用拇指蹭了一下鼻尖。
"常务理事。中国籍第一个。"
"我知道。直播我看了。"
"你看直播了？"
"全程。"
"怎么样？"
"你在台上的时候，特别亮。"
她没接这句话。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你几点看的？"
"下午两点。上海和新加坡没有时差。"
"你在办公室看的？"
"嗯。关了门。陈默敲门进来拿文件，看到我在看直播，问我在看什么。我说看行业新闻。"
"他信了？"
"他说'陆总你眼睛怎么红了'。我说空调吹的。"
沈知意笑了。笑完之后她靠在椅背上，把手机举高了一点，让他能看到她后面的窗外。新加坡的夜景在落地窗后面铺开，灯火密密的一片。
"新加坡好看吗？"他问。
"好看。但明天就回去了。"
"几点到？"
"下午三点。"
"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打车。"
"顺路。"
"你住徐汇，机场在浦东。哪门子顺路。"
"我明天正好在浦东办事。"
"你每次都正好在机场附近办事。"
陆景琛没说话。橘猫在画架上伸了个懒腰，爪子一伸，把画架上的画纸戳了个洞。
"它又戳你的画了。"
"习惯了。"
沈知意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了。新加坡的十一点，上海的十一点。
"我睡了。明天还要去联盟总部开个会。"
"好。早点睡。"
"晚安。"
"晚安。恭喜你，Sylvia常务理事。"
她笑了一下，挂了视频。手机屏幕暗下去，她看到自己的脸映在黑色的屏幕上，嘴角还是翘着的。她伸手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起身去卫生间洗漱。
水龙头拧开的时候，管道里哐当响了一声，是老酒店的水管，里面有一段空气没排干净。水柱抖了两下，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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