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的生日是四月十七号。
以前在陆家的时候,她的生日从来不办。周秀兰觉得生日是小事,一家人吃顿饭就行了。但"一家人吃饭"的时候,周秀兰坐在主位上指东指西,陆景琛沉默地夹菜,她坐在中间像一块透明的桌布。吃完了,回房间,关灯,睡觉。
结婚那两年,陆景琛给她过过两次生日。第一次是结婚第一年,他带她去吃了火锅。海底捞。他点了一堆她不吃的,毛肚、鸭肠、脑花。她看着那些东西漂在红油里,一点胃口都没有。但他记得她喜欢吃火锅,只是记错了她喜欢吃什么锅底。
第二次是结婚第二年。他出差,忘了。回来之后补了一束花,百合,放了两天花就谢了。
离婚后她一个人过了两个生日。第一年她加班到十一点,回家给自己煮了碗面,加了个蛋。第二年她在出差,在酒店点了room service,一块蛋糕,吃了一半。
她习惯了一个人过生日。
今年的生日是周三。她定了闹钟,七点起来,准备洗漱上班。拿起手机的时候,屏幕上有两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是唐小棠的,凌晨十二点零一分发的。"生日快乐我的女王!晚上我来找你!带你吃好吃的!"
第二条是陆景琛的。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本画册的封面。深蓝色的硬壳封面,上面用金色颜料写着四个字:《她的三年》。字体不是印刷的,是手写的,笔画有一点歪,金色的颜料在某个笔画的末尾积了一小滴。
沈知意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
她起身去开门。门口的地毯上放着一个礼盒。白色的纸盒,系了一根深蓝色的丝带,丝带打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她弯腰捡起来,盒子不重。
回到客厅,她坐在沙发上,解开丝带,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本画册。A4大小,跟那本速写本差不多厚,但这一本的封面是硬壳的,用布面裱过,深蓝色。
她翻开第一页。
一幅水彩画。画的是一个女人的背影,拖着一个行李箱,站在一扇门前。行李箱是银灰色的,女人的头发散着,穿了一件黑色的外套。画面的色调是灰的,只有行李箱上挂的一个红色的小牌子是亮的。
配文写着:"她离开了。"
没有日期,没有多余的说明。
第二页。一个女人坐在一张小桌子前,面前摊着文件和电脑,窗外是黑的,桌上放着一杯咖啡和一盒没打开的外卖。她的背微微弓着,一只手撑着额头。
配文:"她开始了新生活。"
第三页。一个穿职业装的女人站在一扇落地窗前,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楼群密集。她的手插在口袋里,肩膀是直的,下巴微微抬着。
配文:"她变得越来越好。"
第四页。一个女人在菜市场里,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袋子里露出鱼的尾巴和葱的绿尖。她侧着头,像是在跟摊主说话。
配文:"她学会了一个人过日子。"
第五页。一个女人站在一个会议室的长桌前,对面坐着几个人。她的手指着投影幕上的什么,表情认真。
配文:"她站起来了。"
第六页。一个女人蹲在一只橘猫旁边,手指碰着猫的脑袋。猫眯着眼,她的嘴角弯着。
配文:"她让别人也过得好。"
第七页。一个女人站在一扇窗前,窗外的天是橙色的,夕阳。她的侧脸被光打亮了,头发在光里有一圈毛茸茸的边。
配文:"她还在往前走。"
翻到最后一页。
画的是一个女人站在阳光下,穿着一条白裙子,笑得很开心。白裙子的下摆在风里飘着,她的头发也飘着,身后是一片模糊的绿色,像是树。
配文:"她的第三个生日。我想陪她过每一个以后的生日。"
沈知意把画册合上了。
她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自己放在画册上的手。手指有一点抖。不是冷,是什么东西在身体里往上顶,顶到喉咙那里,堵住了。
她翻开第一页,又看了一遍。一个一个字地看。
他没有画她哭的样子。没有画她难过的样子。没有画她在出租屋里一个人吃外卖的样子。他画的全是她往前走的样子。离开、开始、变好、站起来、往前走。
在他眼里,她不是"被抛弃的可怜女人"。
她是"在变得越来越好的女人"。
眼泪掉下来了。不是那种抽泣式的哭。是眼泪自己淌下来的,无声的,一滴一滴落在画册的封面上,深蓝色的布面吸了水,颜色变深了一小块。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脸。又掉了一滴。她又擦了一下。
过了几分钟,她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水龙头的水很凉,她捧了一把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滴在洗手池里,啪嗒啪嗒的。
她抬起头看镜子里的自己。眼眶还是红的,但不哭了。
她回到客厅,拿起手机,给陆景琛发了一条消息。
"画册收到了。你在哪?"
三秒后回了。
"在你楼下。"
她愣了一下。
她走到阳台,往下看了一眼。小区楼下的桂花树旁边,站着一个人。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卫衣,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蛋糕盒。他没看楼上,在看树。
沈知意穿了鞋出门。电梯下到一楼,她推开门,走到桂花树旁边。
陆景琛转过头看到她。他的眼圈也有点红,但表情是笑的。
"生日快乐。"
他把手里的蛋糕盒递过来。
沈知意没接蛋糕。
她往前走了一步,踮起脚尖,双手环住了他的脖子。
他整个人僵了一秒。蛋糕盒差点没拿住。
然后他的另一只手慢慢抬起来,搭在她的背上。
她抱了他。
不是上次那种轻轻的、隔着距离的拥抱。是整个人靠上去,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她闻到了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点颜料的气味,松节油的那种。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敢动。呼吸都放轻了。
过了几秒,她松开手,退后一步。
"蛋糕给我。"
"哦。"他把蛋糕盒递过去。
"什么馅的?"
"草莓。你不是喜欢吃草莓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以前吃火锅的时候,蘸料里加了草莓酱。"
"那是因为调料台没有别的了。"
"……那我还是记住了。"
沈知意低头看了一眼蛋糕盒。盒子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的蛋糕,白色的奶油上摆了几颗草莓,中间用巧克力写了一个"生"字。就一个字。
"'生日快乐'四个字你只写了一个?"
"地方不够。蛋糕太小了。"
"六寸的蛋糕写不下四个字?"
"我字大。"
沈知意看着他。他的耳朵红了。不是被风吹的,是真的红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耳垂。
"上楼吧。"她说,"我泡茶。阳台上那个薄荷可以摘了。"
陆景琛跟在她后面走进单元门。门在身后关上,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他走在她后面两级台阶的位置,抬头能看到她的发顶,有一小撮头发翘着,大概是刚才靠在他肩膀上压的。
她没有回头。蛋糕盒拎在左手,右手扶着楼梯扶手,指尖在扶手的木头上滑过去,一层一层往上走。到了三楼拐角的时候,她的鞋跟在水泥地上磕了一声,楼道里回了一下音,短短的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