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五点,沈知意回到办公室。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票。印着音乐厅的名字、日期和时间。是她喜欢的一个钢琴家的独奏会。她知道这个人,赵成阳,国内为数不多能在欧洲巡演的钢琴家。这场音乐会的票三个月前就售罄了,她当时想买没买到。
票旁边压了一张便签纸。陆景琛的字。写着:"不是约会,是分享。票多了一张。陆景琛。"
她拿起票看了一眼。二楼,第三排,正中间的位置。最好的座位。
她拿起便签纸又看了一遍。"票多了一张"。她不信他正好多了一张。她拿出手机。
"票怎么来的?"
"黄牛。"
"你买黄牛票?"
"正常渠道买不到了。"
"多少钱?"
"不多。"
"多少?"
"两千八。"
"一张票两千八?"
"两张五千六。"
"你买了两张?"
"嗯。一张给你,一张给我。"
"你说票多了一张。"
"是多了一张。本来我一个人用不着两张。"
沈知意看着聊天记录。这人说话绕来绕去,意思就是买了两张票请她一起听。
"几点?"
"七点半。东方艺术中心。"
"行。"
音乐会七点半开始。沈知意七点到的,陆景琛已经在大厅里等着了。他穿了一件深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袖口卷了一道。手里拿着一个节目册,在翻。
"来了?"
"嗯。"
"走吧。二楼。"
两个人找到座位坐下。二楼的位置很好,不高不低,能看到钢琴的全貌。音乐厅里灯光暗下来了,只留了舞台上的聚光灯。赵成阳上台的时候,掌声响了一阵。
他弹的第一首是德彪西的《月光》。
沈知意靠在椅背上,听着琴声。很安静。音乐厅的声学设计极好,每一个音符都清清楚楚地传过来,像水滴落在玻璃上。
她没有看陆景琛。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第二首是肖邦的夜曲。她转头看了一眼舞台,余光扫到陆景琛的方向。他的脸侧着,没有看舞台,在看她。灯光很暗,但她能看到他的轮廓。
她把目光收回去,继续听琴。
整场音乐会持续了九十分钟。沈知意听得很认真。陆景琛也是。中间没有交谈,没有碰对方的手,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就是两个人坐在黑暗里,听同一段音乐。
散场的时候,灯光亮了。观众站起来往外走。
"怎么样?"陆景琛问。
"不错。第三首拉赫玛尼诺夫弹得最好。"
"我不懂古典乐。但觉得好听。"
"你不懂怎么选的这个音乐会?"
"你以前说想听这个人的独奏会。我记下了。"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那是五年前说的话。"
"你五年前说的话,我都记得。"
两个人走出音乐厅。外面下过一阵雨,地面是湿的,空气里有雨后泥土的味道。路灯的灯光照在积水上,反射出一片片的光斑。
"你还记得你说过去冰岛看极光吗?"陆景琛说。
"我随便说的。"
"你说想学潜水。说想养一只金毛。说想在阳台上种薄荷。说想吃正宗的潮汕牛肉火锅。说想去日本的镰仓看紫阳花。"
沈知意停下了脚步。"你记这些干什么?"
陆景琛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打开备忘录。
他把手机递给她。
备忘录的标题是"她说过的"。下面是一行一行的文字,按时间排列。
2019年3月:想去冰岛看极光。
2019年5月:想学潜水。
2019年7月:想养一只金毛。我说公寓不让养。她说换个有院子的房子就行。
2019年9月:想吃正宗潮汕牛肉火锅。
2020年1月:想听赵成阳的独奏会。
2020年2月:想去镰仓看紫阳花。
2020年4月:说阳台上想种薄荷。
2020年6月:说想一个人去看场电影,不看动画片。
2020年8月:说想去崇明岛看星星。
2020年10月:说西湖边买房,每天早上跑步。
后面还有。每一条都标了日期。最早的是2019年,最新的一条标着上个月的日期。
2026年3月:说"不用送了,我自己打车"。
沈知意一条一条往下翻。屏幕在她手指下滑动。备忘录很长,往下翻了好几屏才到底。
她翻着翻着,手停了一下。
2024年11月:说"你欠的不止一个道歉"。
她的眼眶热了。
她把手机还给陆景琛。深吸了一口气。雨后的空气凉凉的,吸进去的时候鼻腔有一阵涩。
"陆景琛,你别这样。"
"怎么了?"
"你这样我会忍不住想原谅你。"
陆景琛看着她。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她的脸一半是亮的,一半是暗的。她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没有掉下来,但在那里。
他没有伸手。没有靠近。
"我不是让你原谅我。"他说,"我是让你知道,你以前说的每一句话,我都放在心上了。只是那时候,我没学会说出来。"
沈知意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刻意的深情款款,是一种很平的、很稳的认真。像在说一件事实。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上的积水。水洼里映着路灯的光,黄色的,被风吹出了一圈涟漪。
"走吧。"她说,"我送你一段。"
"不用。我自己打车。"
"这句话也在你的备忘录里。"
陆景琛笑了。"确实在。"
两个人沿着湿漉漉的人行道往前走。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照着他们,走过去一段就是影子,再走过去一段又是光。沈知意走在他左边,手插在风衣口袋里。陆景琛走在他右边,手里攥着那张节目册,卷成了一个筒。
走到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我在这儿打车。"
"嗯。"
"那走了。"
"嗯。"
他转身走到路边,掏出手机叫车。沈知意站在原地看了他两秒,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走了三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路边,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节目册卷成的筒被他夹在胳膊底下,最上面的一页卷边了,翘出来一个小角,在风里轻轻抖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