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三点,沈知意拎着两个塑料袋敲开了陆景琛的门。
袋子里装着一条鲈鱼、一块豆腐、一把小葱、两根黄瓜、一块姜、一袋花椒和一瓶料酒。她早上特意去了趟菜市场,还是上次那个铁皮棚子,卖鱼的大妈这次没认出她来。
陆景琛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旧T恤,领口洗得有点松。他看到她手里的袋子愣了一下。
"你这是?"
"今天我来做。你在旁边打下手。"
"你会做鱼?"
"我学了。"
她进门换了鞋,直接进了厨房。厨房不大,灶台上摆着油盐酱醋,砧板靠墙立着,上面还有一截切剩的葱白。她把袋子放到台面上,开始洗鱼。
"你的刀在哪?"
"抽屉里。第二层。"
她拉开抽屉,拿出一把菜刀。刀有点钝了,切葱的时候得使点劲。
"你多久没磨刀了?"
"半年。一个人做饭少。"
"那你还说要包饺子给我吃。钝刀怎么剁馅?"
"我可以用料理机。"
"料理机打的馅没手剁的好吃。"
陆景琛站在旁边,看她把鱼鳞刮干净,从鱼背上划了两刀。他的手不知道该放哪,垂在身体两侧。
"你切豆腐。"沈知意把豆腐推到他面前,"切小块。别太碎。"
"好。"
他拿过刀,开始切豆腐。切了几块,大小不太均匀。沈知意瞥了一眼,没说什么。
两个人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烧着水,油烟机嗡嗡响着。沈知意把鱼下了锅,油溅出来一点,她往后躲了一下。陆景琛伸手把锅盖递给她,她接过来盖上。
锅里的鱼煎了一会儿,翻了个面。她往锅里加了姜片、葱段、花椒、料酒,又倒了一碗水,盖上盖子焖。
"豆腐好了。"陆景琛把切好的豆腐端过来。
"放进去。"
他掀开锅盖,把豆腐一块一块放进去。蒸汽扑上来,他的眼镜起了一层雾。他把眼镜摘下来,用T恤的下摆擦了擦。
沈知意看了一眼他擦眼镜的样子。以前他从来不戴眼镜。是在深圳那两年开始戴的,大概是看屏幕看多了。
"鱼焖十五分钟就行。你把黄瓜拍了。"
"拍了做什么?"
"凉拌。你放蒜末、醋、香油、盐。"
"多少?"
"你随便放。放多了咸了就加水。"
陆景琛拿了一根黄瓜,放在砧板上,用刀侧面一拍。黄瓜裂开了,汁水溅出来一点,溅在他手背上。他拿刀把黄瓜切成小段,放进碗里,加了调料。
"你尝一下。"
他拿筷子夹了一块尝了尝。"有点酸。"
"醋放多了?"
"放了不少。"
"那就对了。我喜欢吃酸的。"
他看着她。她没看他,在调鱼汤的火候。
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和油烟机的嗡嗡声。
"陆景琛。"
"嗯。"
"我想通了。"
"想通什么?"
"我不恨你了。"
他切葱的手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你做的那些事。不是画册,不是备忘录,不是非洲菊,也不是饺子。"她说,"是因为我不想让自己再被过去困住了。恨一个人很累。我累了三年,不想再累下去。"
陆景琛把刀放下。他看着砧板上的葱段。
"那我做的那些好事,算加分吗?"
沈知意笑了一下。"算。"
"加多少分?"
"别得寸进尺。"
他笑了。拿起刀继续切葱。
鱼好了。豆腐炖得入了味,汤是奶白色的。黄瓜凉拌好了,酸酸的。又炒了个蒜蓉空心菜,两菜一汤。
两个人坐在小桌前。沈知意开了那瓶红酒,给两个杯子各倒了半杯。
"敬什么?"陆景琛问。
"敬过去。"沈知意举起杯子,"敬放下。"
陆景琛举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敬放下。还有未来。"
"你加东西。"
"未来不算加的。放下过去之后自然就是未来。"
"行吧。"
她喝了一口。红酒有点涩,不是什么好酒。上次他带的那瓶,也是这样。他买酒的眼光跟她当年做饭的水平差不多,有心但不太行。
"鱼不错。"陆景琛吃了一口,"你什么时候学的?"
"上个月。看了个视频。做了三次,前两次鱼皮都粘锅了。"
"这次没粘。"
"我热锅凉油了。视频说的。"
两个人吃了一会儿。筷子碰到一起的时候,谁都没让,各自夹了各自的菜。
吃到一半,沈知意放下筷子。
"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你说。"
"我还是没办法和你复合。"
陆景琛的筷子在碗里停了一下。他没抬头。
"不是因为不信任你。"她说,"是因为我想先成为一个完整的自己,再去爱别人。我不想因为孤独而和你在一起。不想因为你对我好就觉得该回报。不想因为别人说我们般配就觉得该在一起。"
"那你想因为什么?"
"我想因为我准备好了。不是因为缺什么,是因为我什么都不缺了,但还是想跟你在一起。那时候才是真的。"
陆景琛放下筷子。他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不是拒绝的平静,是想清楚了之后的平静。
"我明白。"他说,"你等了这么多年才找到自己,不用急着把'找到的自己'交出去。"
"你真的明白?"
"真的。"
"你不急?"
"急。但我等得起。"
沈知意看着他。他说"等得起"的时候,嘴角有一点弧度,不是苦笑,是那种认了但心甘情愿的笑。
两个人继续吃饭。鱼凉了一点,汤更入味了。空心菜炒得有点老,她火候没掌握好。陆景琛把那盘空心菜吃了一大半。
吃完饭,沈知意站起来收碗。陆景琛拦她。
"你做的饭。我洗。"
"行。碗归你。"
他拿着碗筷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着。沈知意站在客厅里,看了一眼阳台。那盆薄荷还在,比上次来的时候又长了一截,最高的茎已经快碰到窗户上沿了。旁边的画架上夹着一幅没画完的水彩,看不清画的是什么。
"走了。"她走到门口换鞋。
"我送你。"
"不用。几步路。"
她穿好鞋,拉开门。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他站在厨房门口,手上还沾着洗洁精的泡沫。
"等我准备好了,第一个告诉你。"
他看着她。两秒之后笑了。
"我排第一是吧?那我得好好表现。"
"你别得意。"
"没得意。就是高兴。"
"高兴什么?"
"排第一这件事。"
沈知意没再说话。她转身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嗒嗒嗒地响,下了两层之后,她听到楼上他关门的声音,咔哒一下,很清脆。
她走到小区门口,站了一秒。空气里有桂花的味道,淡淡的,还没到盛花期,只有零星几朵开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带,左脚的松了,鞋带拖在地上沾了一点灰。她蹲下来系了一下,拉紧,打了个结。站起来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唐小棠发来一条消息:"吃了没?"
沈知意回了两个字:"吃了。"
唐小棠秒回:"跟谁?"
沈知意没回。她把手机塞回口袋,抬脚往停车场走。走了两步,左脚的鞋带又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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