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辞的消息是周二晚上发来的。
"Sylvia，调查全部完成了。报告我亲自送过来。明天上午方便吗？"
沈知意回："方便。上午十点。"
她认识陆辞快两年了。他是顾言深介绍的私人调查顾问，四十出头，瘦，戴一副金属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做事极其仔细。这一年半里，他一直在查陆家通过方远在远航资本洗钱的事。中间断断续续给她发过几次阶段性进展，但每次都附一句"证据链还不完整，暂时不要行动"。
这一次，他说"全部完成"。
周三上午十点，陆辞准时到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背了一个双肩包，看起来像个大学老师。林可把他领进办公室，倒了杯水就出去了。
他从双肩包里拿出一个加密U盘，放在桌上。黑色的，不大，上面贴了一个标签，写着"SY-FC-最终版"。
"全部在这里面。密码我发你微信了。"
"多长？"
"报告正文一百二十三页，加上附件和证据材料，总共三百多页。"
沈知意把U盘拿起来看了看。这么小一个东西，三百多页。一年的调查，几个人的人力，浓缩在一块拇指大的芯片里。
"里面有什么？"
陆辞坐下来，从包里又拿出一台平板电脑，打开了他自己备份的报告。翻到目录页给她看。
"这份报告涵盖了陆家和方远合作洗钱的全部链条。从辰星科技的财务漏洞开始，到资金怎么通过虚假投资项目的名义转出来，再到境外的资金流向，最后到方远在远航资本内部怎么操作的。每一步都有证据。银行流水、合同、邮件记录、通话记录、证人陈述。"
"证人？"
"两个。一个是远航的前财务，已经离职了，现在在澳大利亚。另一个是方远的前助理，去年被方远辞退之后一直待在国内。两个人都愿意作证，我做了书面笔录。"
沈知意看着他。"远航内部除了方远，还有谁？"
陆辞翻了翻平板上的报告。翻到第四十七页。
"两名高管。一个叫赵明远，远航资本的合伙人，负责不动产投资板块。另一个叫李恒，投资副总裁，管医疗健康赛道。这两个人通过三个虚假投资项目，帮陆家转移了超过一点二亿的资金。项目分别是2019年的一家生物科技公司、2020年的一支地产基金、2021年的一只海外并购SPV。三个项目全部是空壳，没有实际业务，资金进去之后通过多层嵌套转到了香港和开曼的账户。"
"一点二亿。"
"对。这还只是我们查到的部分。实际数字可能更大。"
沈知意靠在椅背上。她看着桌上那个U盘，沉默了一会儿。
这份报告一旦交出去，远航资本会面临重大丑闻。两个合伙人级别的涉事高管会被调查，远航的声誉会受损，LP可能会要求撤资。而她作为前员工、举报者，也会被牵扯进来。行业里会有人说她"忘恩负义"，说她"反咬前东家一口"。
但她没有犹豫太久。
"陆辞，辛苦了。报告我很满意。"
"谢谢。后续如果你需要出庭作证或者配合调查，我可以随时跟进。"
"好。费用我让林可这周结清。"
"不急。"
陆辞走了之后，沈知意把U盘插进电脑，输入密码，打开了报告。
她在电脑前坐了两个小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有些地方她看得很慢，反复看了两三遍。赵明远的名字她在远航的时候就听过，但当时只知道他是管不动产的，不知道他还做了这些。李恒她见过一次，在公司年会上，戴一条爱马仕的领带，笑起来很客气。
她关上报告，靠在椅子上闭了一会儿眼。
然后她打开邮箱，新建了一封邮件。收件人填的是顾言深。
她把报告的PDF版本作为附件上传。在正文里写了一行字。
"言深，这是我查到的。关于远航内部的问题，证据都在里面。怎么处理，你决定。但我觉得远航需要一次彻底的清理。"
她看着这行字，想了一下，又在后面加了一句。
"我查这些不是为了报复谁。是为了远航以后能干干净净地做投资。"
发送。
邮件发出去之后，她关掉了电脑屏幕。坐在办公桌前，看着窗外的江面。有一艘货船在走，很慢，马达声隔着玻璃传进来，嗡嗡的。
她等了一天。
第二天下午，顾言深回了邮件。很短。
"谢谢你把这份信任给了我。我会处理的。"
就这一句。但沈知意知道这句话的分量。顾言深不是一个会说客套话的人。他说"谢谢信任"，意思是这件事他会管到底。
一周之后，远航资本发了一则公告。
公告措辞很官方。写的是"经内部合规审查发现，合伙人赵明远、投资副总裁李恒存在严重违规操作行为，现已予以解职。远航资本即日起启动全面合规升级计划，引入外部审计机构进行独立审查。"
新闻里没有提到沈知意的名字。没有提到陆家。没有提到方远。但圈内的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沈知意刷到这条新闻的时候正在吃午饭。手机屏幕上弹出来一个推送，标题是"远航资本两名高管因违规操作被解职，公司启动合规升级"。
她看了一眼，把推送划掉了。
唐小棠发来消息。"你干的？"
沈知意回："不是我。是顾言深。"
"报告是你给的吧？"
"嗯。"
"你就不怕他们查到你头上？"
"不怕。我又没做错什么。"
唐小棠过了几秒回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然后又发了一条："沈知意，你真的变了。以前你不敢干这种事。"
沈知意看着这条消息，没回。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吃饭。食堂今天的水煮肉片不错，花椒放得多，麻得舌根发紧。
吃完饭她回到办公室。林可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要她签字。她接过来翻了两页，签了名，递回去。
林可走的时候，她叫住了她。
"林可。"
"嗯？"
"远航那个公告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以后如果有人问起这件事，你就说不知道。"
"好的。沈总，您不担心吗？"
"不担心。该担心的不是我们。"
林可点了下头，出去了。门关上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把桌上那张便签纸吹到了地上。沈知意弯腰捡起来，是之前陆景琛写的那张音乐会便签。"不是约会，是分享。票多了一张。"纸的边角被风吹折了一个小三角，她用指甲沿着折痕刮了一下，没刮平，反而把那个角压得更深了，留下一道白色的折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