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航资本公告出来的第三天,陆景琛约沈知意吃饭。
"今晚有空吗?外滩。有个事想跟你聊聊。"
"什么事?"
"来了就知道。不吓人的。"
沈知意犹豫了两秒。"行。几点?"
"七点半。外滩十八号那家法餐厅。"
她到的时候是七点三十五分。车停在路边,走过去的时候经过一段沿江的栏杆。她低着头在看手机,差点撞上一根柱子。
抬头的时候她停住了。
栏杆上挂满了小灯。暖黄色的,一颗一颗的,从栏杆的左边一直延伸到右边,大约二十米长。灯不是随便挂的,排列成了一个形状。她退后两步看,是一个字母。S。
Sylvia的S。
沈知意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灯。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小灯在风里微微晃,光线摇摇晃晃的。
"不是求婚。"
陆景琛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她转过头。他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穿了一件深色的外套,手里端着两个香槟杯。
"别紧张。就是想说恭喜。你做到了。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了代价。"
"你什么时候弄的?"
"下午。找了个人帮忙挂的。灯是从网上买的,暖色暖光灯串,五十块一卷。买了六卷。"
"五十块一卷的灯。"
"价格不重要。效果不错吧?"
沈知意看着那些灯。黄浦江的风把灯串吹得左右摆,有几个灯泡挨在一起了,亮度叠在一起,比其他的亮一点。
"效果还行。"
陆景琛走过来,把一杯香槟递给她。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他站在她旁边,面朝江面。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侧脸上打了一条轮廓线。
"我为我妈做的事,正式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沈知意转过头看他。
"她做了什么你都知道。财务造假、转移资产、通过方远洗钱、在远航安插人手。这些事不是你做的,但她是陆家的人,而我也姓陆。"他顿了一下,"这一句道歉,我应该替她说。"
沈知意端着香槟杯,没有喝。她看着江面。对岸的陆家嘴楼群亮着灯,东方明珠的尖顶在夜色里闪着红光。
"你不需要替她道歉。"
"我知道。但我想说。"
"你不是她。你从你选择离开陆家的那一天起,就已经不是他们了。"
陆景琛看着她。她没有看他,在看江。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别到耳后。
"那我这句道歉,你收吗?"
"收了。但不是因为你是陆家的人。是因为你是你。"
他笑了一下。
"碰杯?"
"碰。"
两个杯子轻轻碰了一下。香槟的泡沫在杯壁上滑下去,留了一圈细密的水珠。
沈知意喝了一口。气泡在舌尖上炸开,有点涩,有点甜。
她放下杯子的时候,看到对岸的一栋楼亮了。不是正常的亮,是整面墙的灯光组成了一行字。白色的,很大的字,从楼顶一直排到楼的中段。
"Sylvia, you are free."
沈知意看着那行字。江面上的灯光把字倒映在水里,歪歪扭扭的,像水里的影子在念。
"你这是在烧钱。"她说。
"值得的。"
"多少钱?"
"你别问。"
"到底多少?"
"联系了对面大楼的广告位。一周的广告费。打折之后,还行。"
"一周的广告费拿来亮六个字母。"
"八个字母。you are free是三个词。算上标点九个字符。"
"你还数过。"
"当然数过。多一个字符多一份钱。"
沈知意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笑,是真的被逗笑了。她笑的时候肩膀抖了一下,香槟差点洒出来。
"你以前可不干这种事。"
"以前没钱。也没人值得我烧钱。"
她没接这句话。她走到栏杆边上,把香槟杯放在栏杆的平面上。杯子底在石头台面上磨了一声。
"走吧。沿着江走走。"
两个人沿着黄浦江的步道往南走。左边是江,右边是一排老建筑,都亮着灯。路上有人跑步,有人遛狗,有人拍照。风从江上吹过来,带着一点潮气。
走了一会儿,陆景琛开口了。
"远航的事处理完了。陆家的线也断了。赵明远和李恒被开了。方远的案子还在走司法程序。你这边该做的事都做完了。"
"嗯。"
"你现在自由了。从过去里走出来了。不管你最后选择跟谁在一起,我只希望你幸福。"
沈知意的脚步慢了一点。她看着江面。江水在夜色里是黑的,只有靠岸的地方被灯光照出了一层金色。远处有一艘驳船在走,船上的灯一闪一闪的。
"陆景琛。"
"嗯?"
她停下来。转过头看他。
"我可能快要准备好了。"
他看着她。她的眼睛在江边的灯光里,瞳孔里有一个小小的光点,是对面那栋楼的光。
"真的?"
"我说的是可能。还没完全。"
"可能就够了。"
他站在那里,嘴角弯了一下。不是大笑,是那种很浅的、很稳的弧度。
两个人在江边站了一会儿。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搭在他的袖子上。她伸手把头发拨回去,指尖碰到了他袖口的扣子,金属的,凉的。
"走吧。回去吧。"她说。
"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开车。"
"那你小心点。喝了酒别开。"
"就一口香槟。"
"那也不行。打车。明天来取车。"
"你管得挺宽。"
"习惯了。"
两个人往回走。走到停车的地方,沈知意掏出手机叫了辆车。等车的两分钟里,两个人站在路边,没说话。对面那栋楼的灯还亮着,"Sylvia, you are free"几个字在夜色里白得发亮。
车来了。沈知意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路灯下面,外套的领子被风吹得翻了一个边。
她伸手把翻过去的领子摁下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走了。"
"嗯。晚安。"
她上了车。车门关上。车开出去之后她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栏杆上那些小灯还在亮,S形的,暖黄色的,在夜风里一晃一晃的。
她转过头,靠在座椅上。手机在腿上震了一下。是唐小棠。
"听说外滩有灯光秀?有人在江边摆了灯?是你?"
沈知意打了两个字:"是我。"
唐小棠秒回了一串感叹号。
沈知意把手机锁了,放在腿上。车窗外的街景往后退,路灯一盏一盏地闪过去。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右手食指的指甲边缘起了一个小倒刺,大概是刚才碰栏杆的时候刮的。她用拇指捏住倒刺的根部,往旁边一拽,拽掉了,指尖冒了一颗很小的血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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