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刘洋周三凌晨发来的。
"景琛，出事了。办公室被人砸了。"
陆景琛当时在上海的公寓里，刚睡着不到两个小时。手机震了三下，他摸过来一看，瞬间清醒了。
"什么情况？人没事吧？"
"人没事。晚上十一点多的事，办公室没人。玻璃全碎了，四台电脑被泼了油漆，服务器机柜的锁被撬了但没撬开。监控拍到了，三个人，蒙着脸。"
"报警了吗？"
"报了。派出所的人来看过了，说让我明天去做笔录。"
"我飞回来。"
"你不用跑一趟，我能处理。"
"我回来。明早第一班飞机。"
他定了早上七点的票，五点半就起了。给沈知意发了一条消息："深圳出了点事，我回去一趟。跟你报个备。"
沈知意七点醒的，看到消息回了两个字："什么事？"
"深图深圳办公室被人砸了。不用担心，我去处理。"
"人呢？有没有受伤？"
"没人。晚上没人在。"
"好。注意安全。"
陆景琛到深圳是上午十点。刘洋在机场接他。刘洋一夜没睡，眼圈是黑的，胡子也没刮。
"监控拍到了三个人。从背影看，不像是专业的。其中一个穿了一件很显眼的红色外套。派出所说已经立案了，但能不能抓到人不好说。"
"你觉得是谁干的？"
刘洋发动了车，没立刻回答。开出停车场的时候才说："你记不记得上个月我们抢了海通智联的那个单子？"
"海通智联。深圳做智能质检的那家？"
"对。他们本来是那个客户的供应商，我们进去之后用低价和更好的技术把他们挤掉了。海通智联的老板叫张伟民，做这行十几年了，深圳本地人，关系很硬。被我们抢了单子之后，他在行业聚会上放过话，说'要让深图在深圳混不下去'。"
"你有证据是他干的？"
"没有直接证据。但除了他，我想不出第二个人。"
到了派出所，两个人做了笔录。负责这个案子的民警姓周，四十来岁，说话带着广东口音。看了监控录像，问了几个问题，让他们回去等消息。
下午，有人托关系传了话过来。刘洋接的电话，挂了之后脸色不太好看。
"张伟民让人传话。说如果深图愿意让出百分之三十的业务，退出几个客户的竞标，这件事就算了。以后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你怎么回的？"
"还没回。等你拿主意。"
陆景琛站在被砸的办公室里。地上全是碎玻璃，油漆是红色的，泼在电脑上像血一样。白墙上溅了几点红漆，有一个点飞到了他平时坐的那把椅子背上。
"不。"
"什么？"
"不让。百分之三十的业务，想都别想。"
"景琛，张伟民在深圳的关系比你深。他要是继续搞我们……"
"他搞我们一次，我们报警一次。他搞我们两次，我们报警两次。报警、找律师、走法律程序。我不想用灰色手段。"
"你确定？你在深圳可没有陆家的关系。"
"我从来没用过陆家的关系。以后也不会用。"
刘洋看着他。看了两秒，点了下头。
"行。听你的。"
陆景琛当天晚上给沈知意打了电话。
"深圳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报警了，立案了。对方想让深图让出百分之三十的业务。我没答应。"
"你打算怎么办？"
"报警，找律师，正面刚。走法律程序。"
"你不需要找关系吗？"
"不用。这种事找关系反而是把柄。法律程序最干净。"
"律师费呢？深图现在请得起吗？"
"请得起。要是不够，我再想别的办法。"
沈知意沉默了两秒。
"如果需要律师费，远见资本可以垫。"
"你这是在给深图提供过桥贷款？"
"不是。是我在关心你。"
陆景琛握着手机，没说话。过了几秒，他笑了一下。声音很轻，但沈知意听到了。
"谢谢。"
"别谢我。谢你自己的选择。"
"什么意思？"
"你选了正面走法律程序，没走歪路。这个选择值我支持。"
"换了以前你会怎么做？"
"以前你不问我。我也不管你。"
"那现在呢？"
"现在你问我了。我也愿意管了。"
陆景琛在深圳待了一周。期间警方通过监控锁定了嫌疑人，其中一个人前科累累，被抓之后供出了另外两个。三个人都是张伟民花钱雇的，一人五千块。张伟民被传唤到派出所问话，起初不承认，后来监控和证人证词摆出来，他扛不住了。
张伟民被拘留了十五天。海通智联的董事会紧急开了个会，把张伟民停了职。深图在深圳的业务没有受到影响，该签的合同照签，该交付的项目照交付。
陆景琛处理完所有事情是周二。订了下午四点的航班回上海。上飞机前给沈知意发了条消息。
"四点四十落地。浦东。"
沈知意回："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打车。"
"我正好在浦东办事。"
"你每次都正好在浦东办事。"
"嗯。每次都是。"
他笑了。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靠在座椅上。飞机起飞的时候他闭着眼，想到她说的那句"是我在关心你"，嘴角又弯了一下。
落地出来是四点五十。他拖着行李箱从到达口出来，一眼就看到了她。沈知意靠在出口旁边的柱子上，手里端着两杯咖啡。她穿了一件牛仔外套，头发扎着马尾。
"你怎么带了两杯？"
"一杯我的，一杯你的。"
她把其中一杯递给他。
"冰美式。"
陆景琛接过来。杯壁上全是冷凝水，冰块在杯子里撞了一下，叮的一声。
"你怎么知道我想喝这个？"
"备忘录。"
陆景琛看着她。她没有看他，在看手机。
"备忘录里写了？"
"你自己写的。2020年8月，你说压力大的时候只喝冰美式。加了备注，说要双份浓缩。"
"你看了我的备忘录？上次在路灯底下看的？"
"记性好。看一遍就记住了。"
"你不是说我五年前说的话你都记得吗。现在换我了。"
"我没说我不记得。我只是说你的备忘录写得好。"
"所以你偷看了。"
"不叫偷看。叫认真阅读。"
两个人往停车场走。他在她旁边拖着行李箱，轮子在地砖上咕噜咕噜响。她走在他左边，右手端着咖啡，吸管咬在嘴里。
"瘦了。"她说。
"深圳的盒饭不好吃。"
"刘洋没请你吃饭？"
"他请了。烧烤。又是烧烤。"
"你那胃受得了吗？"
"扛住了。"
到了停车场，沈知意按了一下车钥匙。车灯闪了两下。她拉开车门，把咖啡放在中控台的杯架上。
"上车吧。"
陆景琛把行李箱塞进后座，坐上了副驾驶。车里空调开着，凉气吹在脸上。他把咖啡插上吸管喝了一口。双份浓缩，苦的，冰的，从嗓子一路凉到胃里。
"好喝吗？"
"好喝。"
沈知意发动了车。方向盘打了一圈，车从停车位里倒出来。陆景琛靠在副驾驶上，手里端着咖啡杯，杯壁上的水珠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滴在裤子上，洇了一个深色的小圆点。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圆点。没擦。
车驶出停车场的时候，出口的抬杆刚升到一半，杆子上的红色反光条在傍晚的光线里闪了一下，像一道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横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