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周四下午打来的。
沈知意正在办公室看投后报告,手机屏幕亮了一个陌生号码。上海本地的座机。她犹豫了一下,接了。
"沈女士您好,我是周秀兰女士的代理律师,姓方。"
沈知意的手指在文件上停了。
"我的当事人周秀兰目前在服刑期间,她托我带个话给您。她想见您一面。她说有话要当面跟您说。"
沈知意没说话。律师等了几秒。
"沈女士?您还在吗?"
"在。"
"您考虑一下?如果方便的话,可以安排在下周。具体的探视手续我来处理。"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沈知意靠在椅背上。窗外黄浦江的江面上有一艘驳船在走,很慢,烟囱里冒着灰白色的烟。
周秀兰。
这个名字她已经很久没想到了。上一次想到还是在远航的报告里,看到陆家洗钱链条的时候。周秀兰是那个链条的起点。财务造假、转移资产、通过方远在远航安插人手。这些事的每一步,都有周秀兰的手印。
沈知意在那个下午之后就没再想她了。远航的事交给了顾言深,方远的案子在走司法程序,周秀兰判了六年。跟她没有关系了。
但现在周秀兰要见她。
她把电话的事放了一天。第二天上午,她拨了陆景琛的电话。
"你妈的律师联系我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说什么了?"
"说她想见我一面。有话要当面说。"
"你想去吗?"
"我不知道。"
"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不要因为她要见你,就给自己压力。"
"你觉得她要说什么?"
"我猜不到。她做的事她得自己承担。见不见是你的事,不是她的。"
"你去看过她吗?"
"去过两次。第一次她不说话。第二次骂了我半小时,说我不孝。"
"骂你什么?"
"说我不该离开陆家,不该把公司卖了,不该跟你离婚。说我被一个女人毁了。"
"她还是那个思路。"
"她在里面不会变的。六年的刑期不够让她变。"
沈知意想了一会儿。"我去。"
"你确定?"
"确定。不是因为她值得见。是因为我自己需要。"
"需要什么?"
"一个了结。"
周六上午,沈知意开车去了。监狱在郊区,从市区过去要一个半小时。高速两边是灰扑扑的厂房和还没开发完的空地,偶尔经过几个村子,房顶上晒着衣服。
到了监狱门口,方律师已经等在那里了。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短发,穿着职业装,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她带着沈知意办了探视手续,交了身份证,过了安检,走了一段长长的走廊。
探访室不大。中间隔了一道玻璃墙,下面有一个通话口。沈知意坐在玻璃墙这边,等了大概五分钟。
门开了。
周秀兰被一个女管教带了进来。
沈知意看着她。三年没见了。周秀兰瘦了很多,以前圆的脸现在凹下去了,颧骨突出。头发白了一大半,剩下的黑发夹在白发里,没染,没烫,剪得很短。穿着灰蓝色的囚服,袖口卷了两道。
她坐下来,隔着玻璃看着沈知意。
第一句话是:"你瘦了。但比以前精神了。"
沈知意没接话。她看着周秀兰的脸。以前那张脸上永远带着审视和不满的表情,现在没了。不是变得柔和了,是疲惫。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疲惫。
"你找我什么事?"
周秀兰把双手放在台面上。手指比以前细了,手背上的筋凸出来了。
"我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
"嗯。"
"对你做的那些事,我知道你都查到了。财务造假是我让方远干的。转移资产是我安排的。你在远航的时候,我让方远盯着你,不让你升太快。这些事都是我做的。"
"我知道。"
"我来不是为了让你原谅我。"
"那你来干什么?"
周秀兰看着她。隔着玻璃,两个人的脸相距不到一米。
"我来是告诉你一件事。你说得对。我儿子值得更好的妈妈。"
沈知意没有说话。
"我以前觉得你不配。你出身普通,没有背景,配不上陆家。我用了所有能用的手段拆散你们。结果呢?我拆散了你们的婚姻,也拆散了我儿子的家。他离开了陆家,卖了公司,跟你离了婚,一个人跑去了深圳。这些都是因为我。"
"这些是他自己的选择。"
"是我的选择逼他做的。"
沈知意看着周秀兰的手。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盖周围有一圈干皮,大概是里面的活儿干的。以前周秀兰的手永远是做了美甲的,涂着正红色的指甲油。
"你不用跟我说这些。你跟你儿子说。"
"他不会来听。"
"那是你的问题。"
周秀兰点了一下头。"你说得对。是我的问题。"
她沉默了一会儿。玻璃墙那边很安静,只有走廊里偶尔传来脚步声和铁门开合的声音。
"沈知意,我不是来求你原谅的。我来是告诉你,你赢了。不是你赢了我,是你从一开始就是对的。我看走了眼。"
沈知意看着她。周秀兰的眼睛比以前浑浊了,但看着她的时候是直的,没有躲。
"希望你在这里面,过得好。"
沈知意说完这句话就站起来了。周秀兰张了一下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沈知意没有等。她转身走到门口,敲了一下门,管教过来开了门。
她走出探访室的时候没有回头。
走廊很长,日光灯照着白色的墙壁,地面是灰色的水泥地。她的鞋跟踩在地面上,嗒嗒嗒嗒,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出了监狱大门,阳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她站在台阶上缓了两秒,才往停车场走。
走到停车场入口的时候,她看到了陆景琛。
他靠在他的车旁边,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手里拿着手机,看到她出来,把手机收了。
"你怎么来了?"
"我猜你会今天来。"
"我没让你来。"
"我知道。但你来了,我总得在外面等着。"
"你在外面等了多久?"
"一个小时。"
"你傻不傻。"
"可能有一点。"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他的脸被太阳晒得有点红,鼻尖上有一道晒痕,大概是站着的时候一直面朝太阳的方向。
"你去看看你妈吧。"
"嗯。"
"她在里面瘦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半。"
"我知道。"
沈知意转身往自己的车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
"陆景琛。"
"嗯?"
"她在里面,承认她错了。"
他看着她。两个人隔了大概十步远。她的逆光看不太清表情,但能看到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沈知意转过身继续走。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她没有立刻发动车,坐在驾驶座上,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拇指在皮套上磨了两下。车里很热,暴晒了一个多小时,方向盘烫手。她把手缩回来,打开车窗,又把手伸出去,指尖在车门框上弹了两下,嗒嗒,像在数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