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监狱回来那天晚上，唐小棠打了个电话。
"出来吃饭。"
"不想动。"
"不想动也得动。我来接你。半小时后楼下。"
"吃什么？"
"火锅。我们那家。"
唐小棠说的那家火锅店在长宁区一条小马路上，开了十几年了，门口永远排着队。但老板娘认识唐小棠，每次来都给留一个角落的卡座。底料是牛油的，辣到上头。
沈知意到的时候唐小棠已经点好了菜。毛肚、鸭肠、黄喉、嫩牛肉、脑花、藕片、土豆。红锅翻滚着，牛油的香味混着花椒的麻味扑面而来。
"你点这么多干什么。就我们两个人。"
"吃不完打包。你最近瘦了，多吃点。"
"谁说我瘦了？"
"我说的。我看得出来。"
沈知意夹了一片毛肚放进锅里。七上八下，十五秒，捞出来蘸了油碟，塞进嘴里。辣的。舌头麻了。
唐小棠也涮了一片鸭肠，吃了，然后放下筷子。
"知意，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要如实回答我。"
沈知意看了她一眼。唐小棠平时说话嘻嘻哈哈的，很少用这种语气。
"什么问题？"
"你现在对陆景琛，是感动，还是喜欢？"
沈知意夹菜的手停了。筷子悬在锅上面，毛肚的汁水滴进红油里，溅了一个小小的油花。
"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唐小棠拿筷子在桌上敲了一下，"感动是他做了什么事让你觉得'他真好啊'。他给你寄荔枝、送非洲菊、画画册、记备忘录。你看到这些觉得感动。但感动不是喜欢。感动是别人对你好，你觉得应该回报。喜欢是你看到他这个人，不管他做什么，你都觉得好。"
"你觉得我分不清？"
"我不是觉得你分不清。我是怕你分不清。你以前在感情上吃过亏。你跟陆景琛结婚的时候，是因为喜欢他还是因为他对你还不错？"
沈知意没接话。她把毛肚放回碗里，拿起杯子喝了口酸梅汤。
"我想想。"
"你慢慢想。锅还开着呢。"
唐小棠继续涮菜。沈知意坐在对面，看着锅里翻滚的红油。花椒粒在油面上转圈，辣椒段沉在锅底，偶尔浮上来一个又沉下去。
她开始想。
陆景琛给她寄荔枝的时候，她觉得好笑。他送非洲菊的时候，她觉得意外。他画那本画册的时候，她哭了。他记备忘录的时候，她心口发紧。他在外滩摆灯的时候，她觉得他在烧钱但笑了。他在机场外面等她的时候，她什么都没说但走过去把他翻起来的领子摁下去了。
这些是感动吗？
她想了想。好像是。又好像不全是。
如果陆景琛什么都没做呢？没有画册，没有备忘录，没有非洲菊。就是那个人站在那里，穿着旧T恤，在厨房里切豆腐。她看到他的时候，会是什么感觉？
她想起上次在他公寓里做饭。他站在灶台旁边切葱，刀工不好，切的葱段粗细不均。他低着头，眼镜滑到了鼻尖上，他伸手推了一下，手指上沾着葱汁。她当时看了一眼他的侧脸，心里有一个很短的念头闪过去了，她没抓住。
现在她抓住了。
那个念头是：这个人站在这里，我就觉得踏实。
"唐小棠。"
"嗯？"
"我好像是真的喜欢他。"
唐小棠涮肉的手停了。
"不是因为做了什么。不是因为画册或者备忘录。是因为他现在笑起来的样子，让我觉得安心。他笑的时候会露一颗虎牙。以前他从来不那样笑。以前他笑都是假的，应酬式的。现在不一样了。"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不是感动？不是因为他付出了太多你不好意思拒绝？"
"不是。他什么都没做的时候，我也想见他。他什么都不说的时候，我也觉得舒服。这跟感动没关系。"
唐小棠把筷子放下了。她靠在椅背上，看着沈知意。看了三秒，然后笑了。
"那就好。"
"你笑什么？"
"我放心了。我一直怕你是觉得他付出了太多，不好意思拒绝才答应。如果你是真的喜欢，那我支持你。"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答应了？"
"你说你喜欢他。喜欢就是答应了。"
"我说的喜欢，不是答应。"
"行了行了。你什么时候准备好，自己知道。我就是想确认一下你不是在自我感动。"
"我什么时候自我感动过？"
"你没有。我就是怕。毕竟你被他伤过一次。我怕你因为心软做了决定，以后又后悔。"
"我不会。"
"嗯。我相信你。"
唐小棠拿起筷子继续涮肉。锅里又下了一拨菜，土豆片和藕片沉在锅底，咕嘟咕嘟地煮着。
"吃吧。别浪费了。脑花再不捞就老了。"
沈知意捞了一块脑花。蘸了干碟，吃了。辣的，麻的，入口绵软。
"唐小棠。"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问我这个问题。"
"我是你闺蜜。不问你问谁。"
吃完火锅出来是九点半。街上的风比白天凉了很多，火锅店的蒸汽从门口冒出来，混着牛油的味道。唐小棠帮她叫了车，两个人在门口等了两分钟。
"到了给我发消息。"
"知道了。你像我妈。"
"你妈没我操心。"
车来了。沈知意上了车，关上门。车往前开了一段等红灯。她靠在后座上，拿出手机，打开和陆景琛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他从深圳回来那天发的。一张西湖夕阳的照片，没有配文字。是她之前发给他那张。他存了，又发回来了。
她看着那张照片。湖面上的碎金，远处雷峰塔的轮廓。
"是喜欢。"
她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车正好起步，发动机嗡了一声，盖住了她的声音。窗外闪过一盏路灯，光在车窗上划了一道横线，很快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