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是被手机震醒的。
凌晨四点多。她迷迷糊糊摸过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陆景琛发的消息。时间戳显示凌晨三点十七分。
没有文字。就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幅画,水彩的,画了一半。一个女人站在画面中央,身后的天空是淡橙色的,像刚亮的样子。女人的轮廓只勾了一半,头发画了,脸还没画完,手臂的线条还是铅笔底稿。画纸的右下角沾了一滴颜料,深蓝色的,大概是笔没控住。
配了一行字:"天亮了。醒了才能继续画。"
沈知意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凌晨三点画画,画到一半困了,发条消息说等天亮了再画。这人跟猫一样,昼伏夜出的。
她笑了一下。笑完之后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往墙角延伸,大概二十厘米长。她搬进来的时候就看到了,一直没修。
她又拿起手机看了一遍那张画。女人的身形是她。站姿是她。头发散着的长度也对。他凌晨三点睡不着,起来画她。
她想起昨天在车里说的那三个字。是喜欢。
既然想清楚了,就不该再等了。
她五点半起的床。洗了澡,换了衣服。白色衬衫,黑色西裤,头发扎了个低马尾。化了一个淡妆,粉底、眉毛、口红。口红选了一支偏豆沙色的,不浓,但比平时上班涂的多了一点。
六点四十出门。
她先去了公司。七点不到,大楼里没几个人。她刷卡进了电梯,没有按自己楼层的按钮,按了四楼。
四楼是联合实验室的办公区。玻璃门没锁,她推门进去。走廊尽头的小会议室亮着灯,门关着但百叶帘没拉。她走过去,透过百叶帘的缝隙看了一眼。
陆景琛坐在会议桌的一头,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对面坐着三四个技术部的工程师。他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指屏幕上的什么东西。
沈知意推开会议室的门。
所有人抬头看她。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陆总,我找你有点事。"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一个工程师看了陆景琛,又看了沈知意,手里的笔停了。
陆景琛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
"先休息十分钟。"他把笔放下,站起来。
出了会议室的门,沈知意往前走了几步,走到走廊中间。陆景琛跟在后面,走到她旁边。
"什么事?"
她转过身,看着他。
走廊里的日光灯照着两个人的脸。他的眼镜片上有一道荧光灯的倒影。
"陆景琛。"
"嗯。"
"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
"我们试试吧。"
他看着她。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喉结动了一下。嘴巴又张开了。没出声。
"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们试试。没听见算了。"
"不不不。我听见了。我就是想再听一遍。"
"不说了。就一遍。"
"沈知意,你知不知道我在这个走廊上站了多少次。每次都是路过,每次都是看你一眼就走。你现在跟我说'试试'?"
"对。我说了。你要不要?"
"我要。"
他说完这两个字,一把抱住了她。
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拥抱。是整个人扑上来的,胳膊箍在她腰上,把她整个人提了起来。她的脚离了地。他抱着她在走廊里转了一圈。
她的头被他肩膀挡着,视野里只有他的后背和他的手臂。她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混着一点点咖啡的苦味。
转完一圈,他把她放下来。她的鞋跟落地的时候磕了一下,歪了一步,差点没站稳。
"你疯了。"
"我听见了。你说了'我们试试'。"
"你轻点。我头晕。"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控制住。"
他的脸红透了。从脖子红到耳朵,红到额角。眼镜歪了,他伸手扶了一下,手在抖。
沈知意站稳了,抬头看了一眼走廊。会议室的门开了一条缝,里面有人探了半个脑袋出来。是技术部的一个年轻工程师,看到她看过来,脑袋缩回去了。但门缝没关严,又伸出来一个。这次是一个女工程师,看了两秒,也缩回去了。
"你放开。被人看到了。"
"看到就看到。我追到了。"
"你能不能正常一点。这里是公司。"
"我知道。但我追到了。"
"你追到了也不能在走廊里转圈。摄像头在上面。"
"那个摄像头是死的。去年就坏了。没人修。"
"你怎么知道?"
"我天天在这条走廊走。抬头看了一年了。"
沈知意看着他。他的眼镜还是歪的。她伸手把他的眼镜扶正了,指尖碰到他鬓角的皮肤,烫的。
"你脸怎么这么烫。"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刚才转的。"
"转一圈脸就烫?你体质这么差?"
"不是体质差。是激动的。沈知意,你能不能不要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
"什么话?"
"拆台的话。我在跟你表白。你跟我说体质差。"
"你什么时候表白了?你刚才就说了'我要'两个字。"
"两个字不够吗?"
"勉强够。"
他笑了。笑得眼睛弯下去,露了那颗虎牙。他伸手想拉她的手,犹豫了一下,没拉。手悬在半空,又收回去了。
"怎么了?"
"第一天。我不敢。"
"不敢什么?"
"不敢拉你的手。怕你说太快了。"
沈知意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右手掌心那块纱布已经拆了,留了一道浅浅的疤。
她伸出手,握了一下他的手指。两秒。然后松开。
"行了。去开会。你的十分钟早过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松开的手。手指还保持着刚才被握的姿势,微微蜷着。
"沈知意。"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说'我们试试'。"
"别谢。看表现。"
她转身往电梯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走廊中间,手插在裤兜里,笑得像个傻子。
"开会去。"
"去。马上。"
他转身推开会议室的门。里面几个人同时抬头。他看了一圈,说了一句。
"继续。刚才哪了?"
一个工程师说:"陆总,刚才讲到模型训练的epoch参数。"
"对。epoch参数。"
他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上的代码还停在那行。他看了一眼,手指放在键盘上,没动。过了三秒,旁边工程师小声说了一句。
"陆总,你笑了。"
"没有。"
"笑了。从进门就一直在笑。"
"你看错了。看代码。"
工程师低下头看代码了。陆景琛也低下头。但他嘴角确实还翘着。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杯壁上有一圈水渍,他拇指蹭了一下,没蹭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