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沈知意到办公室的时候，桌上多了一杯咖啡。
美式，冰的，杯壁上全是冷凝水。杯子是外带的纸杯，杯身上用马克笔画了一个笑脸。两个圆眼睛，一个弯嘴巴，歪歪扭扭的。
她拿起杯子，看到杯底贴了一张便签。黄色的，手写的字。
"早上好，女朋友。陆景琛。"
她看着"女朋友"三个字，嘴角抽了一下。这人画个笑脸都能画出幼儿园水平。
她把便签撕下来，塞进了抽屉里。咖啡喝了一口，冰的，苦的，舒服。
九点，晨会。
她推开会议室门的时候，陆景琛已经坐在里面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他平时不扣最上面那颗。
两个人同时走进会议室的时候，在场的人都抬头了。陈默坐在桌子对面，手里拿着笔记本，看了沈知意一眼，又看了陆景琛一眼，轻咳了一声。
"那个，陆总，沈总，你们谁先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你先。"沈知意说。
"你先。"陆景琛同时说。
两个人说完又对视了一眼。沈知意移开了目光。
"我先。"她说。
"好。你先。"
她开始讲远见资本这周的投后管理进展。讲到一半的时候，她注意到陆景琛在看她。不是那种工作时的看，是盯着看的。她低头翻了一页PPT，没理他。
陈默在旁边默默记笔记。他眼角的余光扫到了陆景琛的眼神，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墨水洇了一个点。
中午十一点半，手机震了。
陆景琛发来一条消息："一起吃饭？"
她回："好。"
又来一条："食堂？"
"食堂。"
"十二点？"
"十二点。"
她到了食堂的时候，他已经排队打好了两份饭。一份放在桌上，一份端在手里。他看到她走过来，把那份放在桌上的往她面前推了推。
"给你打的。糖醋排骨和清炒山药。"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想吃这个？"
"猜的。你最近爱吃酸的。"
"我什么时候爱吃酸的了？"
"上周凉拌黄瓜你说醋放多了好吃。上上周吃锅包肉你吃了三块。"
"你记这些干什么？"
"习惯了。"
两个人坐下来吃。食堂里人不少，辰星的员工来来往往。有几个年轻的工程师端着餐盘路过，看到他们坐在一起，脚步慢了一下，然后加快走了。
坐了大概五分钟，隔壁桌来了三四个人。技术部的。他们坐下来之后，其中一个小姑娘偷偷往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凑到旁边人耳边说了什么。那个人也看了一眼，然后两个人对视了一下，嘴角都翘了。
陆景琛听到了他们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他没回头，继续吃饭。但嘴角动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筷子，转过头，朝隔壁桌看了一眼。
那几个人被抓了个正着，筷子都停了。
陆景琛笑了一下，说了一句。"想看就大大方方看。我女朋友好看。"
那桌人全愣了。然后小姑娘噗地笑了，旁边的人也笑了。有人喊了一句："陆总好样的。"
沈知意正在喝汤，听到这句话直接呛了。汤从鼻子里差点出来，她扭头咳了两声，拿纸巾擦嘴。
"你能不能别这样。"
"哪样？"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这种话。"
"说什么话了？我说你好看。这是事实。"
"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我就是觉得你好看。想让他们也知道。"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傻。"
沈知意拿筷子戳了一下碗里的排骨，没说话。耳朵尖红了。她低头吃饭，头发垂下来挡住了半边脸。
陆景琛看着她，没有再说话。自己继续吃饭。但他筷子夹菜的时候手有点抖，夹了一块山药掉了两次，第三次才夹住。
下午各忙各的。沈知意开了两个会，签了五份文件，跟林可对了下周的行程。陆景琛在四楼调了一下午代码，中间上来过一次，是拿快递的。路过她办公室门口的时候放慢了脚步，往里面看了一眼。她正在打电话，没注意到。他站了两秒，走了。
下班是六点半。沈知意收拾东西的时候，陆景琛在楼下等她。他的车停在她车旁边。
"我送你。"
"我自己开。"
"那我跟着你。"
"你跟着我干什么？"
"送你回家。"
"你家在徐汇。我家在反方向。你送什么送。"
"第一天当男朋友。业务还不太熟。明天我争取表现更好。"
"今天表现怎么样？"
"及格吗？"
沈知意想了一下。"及格。"
"那明天争取良好。"
"别急。一步一步来。"
"好。一步一步。"
她开车回了家。他真的跟在后面，一直跟到她小区门口。她下车的时候，他还坐在车里，摇下车窗。
"到了。"
"看到了。上去吧。"
"你赶紧回去。别跟了。"
"不急。看你上楼。"
她转身进了单元门。上了电梯，到家，换了鞋，走到阳台上看了一眼楼下。
他的车还停在那里。他下了车，站在单元门口，仰头看她的阳台。路灯的光照着他，影子拉在地上，长长的。
看到她探出头，他朝她挥了挥手。
她站在阳台上，也朝他挥了挥手。
他笑了一下，转身上了车。车灯闪了两下，倒出去，开走了。尾灯在小区拐弯处闪了一下红的，然后消失了。
她站在阳台上，看着那个拐弯处。风从江面上吹过来，薄荷的叶子在旁边沙沙响。她伸手摘了一片薄荷叶，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凉的，清的。
她关了阳台门，回屋洗了澡。关灯躺下之后，黑暗里睁着眼。
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冒出来。如果有一天他再面临选择，他还会不会像三年前那样松手？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刺。不痛。但拔不出来。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洗衣液的味道，和阳台上那片薄荷的味道混在一起。她的手攥着被角，指节微微发白。
床头柜上的电子钟跳了一格。22:47变成22:48。那个冒号在黑暗里一闪一灭，一闪一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