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星的AI升级项目是八月初启动的。
客户是上半年签约的那家杭州智能制造企业,赵老板的工厂。合同里写的是三个月交付核心系统的AI化改造。时间卡得很死,十一月中旬必须上线。
陆景琛是技术总负责人。沈知意负责客户沟通和资源调配。两个人的办公室隔了三层楼,但每天至少打十几个电话。
项目启动头两周还算顺利。技术团队把需求拆成了八个模块,分头开发。陆景琛每天盯进度,晚上加班到十一点是常态。
第三周出了问题。
核心模块的AI推理引擎要选定型方案。技术团队内部有两种意见。一种是用深图自己的框架,自主可控,但成熟度不够,有性能风险。另一种是用开源框架搭,稳定,但灵活性差,后续优化空间小。
陆景琛倾向于用深图的框架。他觉得这个项目正好可以验证自研技术的落地能力。
沈知意不同意。
两人在四楼的小会议室里关着门谈了一个小时。
"自研框架只跑过两次小规模验证,没有在工业级场景里跑过。赵老板的工厂是二十四小时不间断运转的,推理延迟超过两百毫秒就会影响产线节拍。你拿什么保证?"沈知意说。
"我可以做压测。"
"压测是实验室数据。产线上和实验室不一样。温度、湿度、网络波动、数据漂移,哪个变量出了问题你都兜不住。"
"你让我用开源框架,那深图的核心价值在哪?客户找我们不就是因为我们有自研技术吗?"
"客户找我们是因为我们能把产线的质检准确率从百分之九十七提到百分之九十九点五。至于用什么框架,客户不关心。"
"我关心。"
"我知道你关心。但你不能拿客户的项目赌你自己的技术自信。"
陆景琛靠在椅背上,不说话了。
沈知意看着他的表情。他不是生气,是在想。他思考的时候习惯用手指敲桌子,食指和中指交替敲,嗒嗒嗒嗒。
"这样。"她说,"先做小范围测试。在产线的一个工位上跑两周深图的框架,收集真实数据。如果性能达标,全面切换。如果不行,用开源方案兜底。"
"两周的测试周期。"
"两周够了。"
"如果测试期间出了问题呢?"
"那个工位的数据我提前跟赵老板打好招呼,出问题不影响产线。用人工兜底。"
陆景琛想了一会儿。"行。按你说的来。"
"你不坚持了?"
"你的方案比我的多了一层保险。我的方案只有'行'和'不行'两种结果,你的方案有三种。"
"三种?"
"行,不行,以及'出了问题但不影响客户'。第三种是关键。"
"那你承认我的方案更好。"
"我承认你的风险控制比我强。技术判断上我还是觉得深图的框架能扛住。"
"那就让数据说话。"
"行。"
他站起来的时候把椅子往后推了一下,椅子腿在地面上吱了一声。
接下来两周,技术团队在赵老板的工厂里搭了一套测试环境。陆景琛带了两个工程师飞到杭州,在现场盯了三天。沈知意每天跟赵老板通一个电话,汇报进度,安抚情绪。
测试数据出来的时候,陆景琛打了个电话给沈知意。
"推理延迟平均一百四十毫秒,峰值一百八十。准确率百分之九十九点六七。"
"通过了?"
"通过了。比开源方案的性能高百分之十二。"
"那就全面切换。"
"嗯。我已经让团队开始了。"
"辛苦了。"
"不辛苦。你的方案是对的。先验证再决定,比我拍脑袋强。"
"你终于学会说这种话了。"
"以前不会?"
"以前你拍完脑袋就干了。不会先验证。"
"人总要进步。"
项目冲刺的最后一周,整个团队都在连轴转。沈知意每天在公司待到凌晨,陆景琛也是。两个人有时候在四楼的联合实验室碰面,有时候在楼下的便利店买泡面。
周三凌晨三点,沈知意在联合实验室的沙发上改报告。改着改着眼睛就睁不开了,手机从手里滑下去,掉在沙发上。
她是被毯子的触感弄醒的。
有人在她身上盖了一条毯子。灰色的,薄薄的,是办公室备用的那种。她睁开眼,看到陆景琛蹲在沙发旁边,手里还拿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几点了?"
"三点半。你睡了四十分钟。"
"报告还没改完。"
"我改完了。你睡吧。"
"你什么时候改的?"
"你睡着之后。你的笔记本没锁屏,我直接在你文档里改的。"
"你动我电脑了?"
"你密码是我的生日。你以为我不知道?"
沈知意愣了一下。她确实用的他的生日当密码。是复合之前就设的,一直没改。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上次在你办公室看到你输密码的时候。"
"你怎么不说?"
"说了你不就改了?"
她坐起来,拉了一下毯子。毯子上有他的味道,洗衣液混着一点咖啡的苦。一年前,他给她盖过一件西装外套。那次她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这次他还在。
"你怎么不去睡?"
"代码还有个bug没解。你去沙发睡,我在桌前改。"
"你从几点开始没睡?"
"昨天下午两点。"
"十四个小时了。你去睡。bug我来盯。"
"你又不是写代码的。"
"我看得懂。"
他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把笔记本电脑递给她。"第三百四十七行,有个空指针异常。"
她接过电脑,找到了那行代码。确实有个空指针。她改了两行,运行了一下,过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看代码的?"
"看你们改了一个月,多少会一点。"
他没说话。在她旁边坐下来,靠在沙发背上,闭了眼。过了大概三十秒,他的呼吸变得均匀了。睡着了。
沈知意看着他。他歪着头,嘴巴微微张着,眼镜还戴着。她伸手把他的眼镜摘下来,放在茶几上。眼镜腿在玻璃台面上磕了一声,轻的。
十一月十五号,项目按时交付。赵老板带着技术总监从杭州飞过来做了现场验收,跑了一整天的测试,全部通过。质检准确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七二,比合同要求高了零点二二个百分点。
庆功宴在辰星楼下一家湘菜馆办的。整个技术团队加上商务团队,坐了三桌。
老板娘端上来一个蛋糕,八寸的,上面写着"辰星AI升级项目圆满交付"。技术部的几个年轻人推着陆景琛和沈知意一起切蛋糕。
两个人握着一把刀,往蛋糕里插。周围人开始起哄。
"亲一个!亲一个!"
陆景琛切完蛋糕,刀放下,回头看了一眼起哄的人。
"别闹。我女朋友脸皮薄。"
那几个人笑了。沈知意的脸确实红了,但她没躲。
庆功宴十点散场。两个人沿着马路走。十一月的风凉了,沈知意穿了一件薄外套,有点扛不住。
她伸手挽住了陆景琛的胳膊。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
"怎么了?"
"冷。"
他把自己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肩上。她把胳膊重新挽上去,这次挽得更紧了一点。
两个人走在空无一人的马路上。路灯照着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有车从旁边经过,车灯扫过来又暗下去。
"陆景琛。"
"嗯。"
"你在备忘录里写的那条,'她说不用送了,我自己打车'。"
"嗯。"
"以后你可以送了。"
他没说话。但他的胳膊收紧了一点,把她的手夹在了他的臂弯里。
走了大概两百米,她的鞋带松了。她低头看了一眼,左脚的,又是左脚。
"等一下。"
她蹲下来系鞋带。没有松开挽着他的手。所以她单膝蹲着,姿势有点别扭。他站在旁边,被她的手拽着,身体微微歪向她那边。
她系好了,站起来。拍了一下膝盖上的灰。
"走吧。"
他往前走了一步。她的手还挽在他胳膊上,没松。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影子叠在一起,在路灯下面晃了一下。路边一棵梧桐树的叶子落下来,打了个旋,贴在了他的鞋面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踢,继续走。叶子跟着他的鞋往前蹭了两步,被下一阵风卷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