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上,沈知意是被桂花香熏醒的。
窗户开了一条缝,秋天的风从缝里挤进来,带着楼下桂花树的味道。这两年她都赶上了花期,但今年格外浓,大概是雨水多的缘故。
她起来洗漱完,走到阳台。陆景琛已经到了。他坐在阳台的折叠椅上,面前的小桌上放着两杯咖啡。他手里拿着一本书,翻着。
"你什么时候到的?"
"八点。你门没锁。"
"我昨晚忘了锁?"
"你昨晚锁了。我有钥匙。"
她看了他一眼。她确实给了他一把备用钥匙,上周给的。
"你早饭吃了没?"
"没。等你。"
"冰箱里有鸡蛋和面包。你热一下。"
"我热了。在厨房。给你也热了一份。"
她去厨房端了两个盘子上来。煎蛋、烤面包、一小碟黄油。他煎蛋的水平进步了,这次蛋黄没破。
两个人坐在阳台上吃早饭。秋天的阳光不烈,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楼下的桂花树满树金黄的小碎花,香味一阵一阵地飘上来。薄荷盆里的薄荷也长得好,最高的那根茎已经冒过了盆沿,顶上开了两朵淡紫色的小花。
陆景琛翻着手里的书。沈知意瞥了一眼,是她的法语教材。
"你看我法语书干什么?"
他翻到一页,念了一句。"Je voudrais un café, s'il vous plaît."
发音还不错。音调有点生硬,但咬字是准的。
沈知意放下咖啡杯。"你学过法语?"
"你开始学法语的第二天,我也报了个班。"
"什么时候的事?"
"三个月前。你朋友圈发了一张法语书的照片。我就找了个线上课。"
"你学法语干什么?"
"万一以后用得上。"
"你什么时候用得上法语?"
"看情况。"
他翻了一页,又念了一句。"La vie est belle."
"你发音还是有点问题。belle的l发音太重了。舌头顶上去,别咬住。"
"你再念一遍。"
"La vie est belle."
"La vie est belle."
"好一点了。"
"你教我吧。"
"你报了班还让我教?"
"班上是大课。你是一对一。一对一效率高。"
"你这是在跟我讨价还价?"
"我这是在合理分配资源。"
沈知意喝了一口咖啡。冰美式,双份浓缩,他做的。这人的咖啡技术比做饭进步快。
"说正事。"她把杯子放下,"远见资本明年打算再募一支基金。专注AI加医疗方向。"
"医疗AI?"
"对。人口老龄化是大趋势,医疗资源不够,AI辅助诊断和远程医疗是刚需。我看了三十多个项目,真正有技术壁垒的不超过五个。"
"博睿医疗算一个?"
"林霄的公司算一个。他们的AI辅助阅片模型在三家三甲医院跑了半年,准确率比放射科医生高两个百分点。"
"我看过他们的技术架构。底层的推理引擎用的就是我们的框架。如果做医疗方向的基金,深图可以提供技术支撑。"
"我就是这个意思。远见出钱,深图出技术,联合投。"
"可以。我回去跟刘洋商量一下,做一个技术合作方案。"
"不急。明年开春启动。先把基础工作做扎实。"
"行。"
陆景琛把法语书合上,放在桌上。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阳台外面的天。
"沈知意。"
"嗯。"
"等你把法语学到能点菜的水平,我们去巴黎。"
她靠在阳台的栏杆上,手里端着咖啡杯。杯壁上的冷凝水沾在指腹上,凉的。
"你这是在计划旅行?"
"我是在计划未来。"
"巴黎?"
"嗯。你不是一直想去的吗?备忘录里写过。2020年3月,你说想学法语,以后去巴黎看画。"
"你连这个都记了。"
"记了。还标了重点。"
沈知意看着他。他坐在折叠椅上,阳光照着他的侧脸,耳朵上有一根细小的绒毛,在光里是金色的。
她拿起手机,打开日历,翻到了明年春天的日期。
"明年的四月。巴黎的春天。你觉得那个时间怎么样?"
"四月好。巴黎的四月不冷不热。塞纳河边的樱花开了。"
"你还知道樱花?"
"我查过了。巴黎的樱花花期是四月中旬。"
"你连花期都查了?"
"计划要做得细。"
他也拿出手机,打开日历。两个人的手机并排放在小桌上,屏幕都亮着,都是明年四月的日历页面。
"四月,巴黎。定了。"他说。
"定了。"
两个人端起咖啡杯,在阳台的阳光下碰了一下。杯壁撞在一起,发出一声很轻的叮。
沈知意喝了一口。咖啡凉了一点,苦味淡了,回甘上来了。
她放下杯子,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天际线。上海的天际线她看了三年,从出租屋的窗户看到办公室的落地窗,再看到这间自己买的房子的阳台。每次看都不一样。
以前她看天际线的时候,心里总有一个声音在说"还不够"。不够远,不够高,不够稳。
今天那个声音没有了。
今天她站在阳台上,旁边坐着一个人,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楼下桂花在开,薄荷在长,远处有一艘船在江上走。风把桂花的香吹过来,混着咖啡的味道。
陆景琛在旁边翻那本法语书,嘴唇无声地动着,在练发音。他的手指夹着书页,指甲剪得短短的,指腹上沾了一点咖啡渍,深褐色的,在指纹的纹路里嵌着。
她伸手过去,把他手里那页书翻了过去。他抬头看她。
"这页你已经看了三遍了。"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