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辞的报告是周五发来的。
不是正式的调查委托,是他在做远航案后续信息更新的时候,顺手查到的一条线索。他发了一条微信给沈知意。
"Sylvia,有件事你可能想知道。方便的话明天见个面。"
第二天上午,陆辞到了沈知意的办公室。他还是那个样子,瘦,金属框眼镜,说话慢。
"Sylvia,我在做远航案的后续追踪时,注意到一个人。苏晚。"
"苏晚?"
"NovaTech中国区市场总监。你认识。"
"认识。陆景琛的大学前女友。"
"她不只是前女友。"陆辞打开平板电脑,翻到一页资料,"苏晚2015年从国内大学毕业,去了美国。她的第一份工作在硅谷一家叫DataBridge的公司。这家公司2014年成立,2016年被收购。它的天使投资人是方远。"
沈知意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
"方远?"
"对。就是远航那个方远。他通过一个海外基金投了DataBridge的天使轮。金额不大,五十万美金。但这笔投资让苏晚拿到了DataBridge的offer。"
"苏晚是怎么认识方远的?"
"这就是关键了。苏晚在大学期间拿过一个奖学金。奖学金的来源是一个叫'华智教育基金会'的机构。这个基金会的发起人里,有方远的一个白手套。"
"也就是说,苏晚上大学的钱,有一部分是方远出的。"
"对。而且她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也是方远安排的。这不是巧合。"
沈知意靠在椅背上。
"你的意思是,苏晚当年和陆景琛在一起,也可能是被安排的。"
"我没有直接证据。但从时间线来看,苏晚和陆景琛开始交往的时间是2013年。方远的华智基金会是2012年成立的。苏晚拿到奖学金是2012年。陆景琛2013年认识苏晚。方远2014年投资DataBridge。苏晚2015年毕业去DataBridge。时间线非常紧凑。"
"方远为什么要把人安排在陆景琛身边?"
"那时候陆家正在布局辰星的财务。方远需要一个渠道了解陆景琛的情况。苏晚是最合适的人——女朋友,天天在一起,什么都看得到什么都听得到。"
"苏晚自己知道吗?"
"不确定。她可能是知情者,也可能只是被利用的棋子。但从她后来的职业轨迹来看,她对方远的关系是知情的。DataBridge不是一家普通的公司,它的业务里有很大一块是数据中间商。苏晚在那家公司做了三年,不可能不知道背景。"
沈知意看着陆辞平板上的资料。苏晚的照片,履历,基金会的注册信息,方远的投资记录。一条一条的,像一条蛇的骨架,一节一节地拼出来。
"这件事你告诉陆景琛了吗?"
"没有。我先来跟你说。"
"我来告诉。"
周三下午有一个行业活动,在外滩的一个酒店。沈知意去了。苏晚也去了。
两个人在洗手间碰到了。
苏晚在补口红。沈知意走进来,在洗手台前洗了手。
"Sylvia。"苏晚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
"苏晚。"
"联盟的事办得不错。三十二家企业。"苏晚拧上口红盖子。
"谢谢。"
"你知道这只是开始吧。NovaTech不会因为一个联盟就退出去。"
"我知道。"
苏晚转过身,靠在洗手台上。她比沈知意高半个头,踩着细跟鞋,从上往下看她。
"沈知意,你以为你赢了?你只是运气好。"
沈知意从纸巾盒里抽了一张纸,擦了擦手上的水。
"如果我运气好,当初就不会嫁到陆家。"
苏晚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恢复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沈知意把纸巾扔进垃圾桶,"你觉得是运气,那就是运气吧。"
她走出洗手间的时候没有回头。
当天晚上,沈知意去了陆景琛的公寓。他正在厨房煮面。她坐在餐桌前,看着他把面条捞出来过凉水。
"陆景琛,有件事我要跟你说。"
"你说。"
"苏晚的背景,我查到了。"
他把面条放进碗里,放下筷子。
"查到什么了?"
沈知意把陆辞整理的资料一条一条讲给他听。华智基金会,方远的投资,DataBridge,时间线。讲完之后,厨房里安静了。
陆景琛站在灶台前,手搭在台面边缘。他没有说话。
"你回忆一下,"沈知意说,"苏晚在大学的时候,对你家里的情况了解多少?"
他想了很久。
"很多。我那时候没防备。她问我家里的事,我都说了。我妈做什么生意,辰星的运营情况,方远跟我妈的关系。她都听过。"
"她有没有问过很具体的问题?比如辰星的财务、股权结构、方远在远航的角色?"
陆景琛闭了一下眼。"问过。有一次她问辰星的股权是怎么分配的。我说了我和我妈各百分之五十。她说'那如果你妈出了事呢'。我当时觉得她在关心我。"
"她在收集信息。"
他没说话。他走到阳台上,推开了门。夜风灌进来,十月的风已经凉了。
沈知意跟着走到阳台门口,没有出去。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她,两只手撑在栏杆上。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
橘猫从画架上跳下来,走到阳台门口,探头看了一眼外面,又缩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转过头。
"所以我这辈子的每一个选择,都是被人安排好的?"
他的声音不大。不是质问,是一种很空的声音。
沈知意走了出去。阳台上凉,她没有穿外套。她走到他旁边,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指是凉的,指节硬邦邦的。
"不是。你选择离开陆家的那一刻,是你自己的选择。苏晚可以安排在你身边,但她没法安排你离开。那件事是你自己做的。"
他看着她。她的手握着他的手,指腹贴着他的指节。
"苏晚这次回来不只是为了NovaTech。"他说。
"我知道。"
"她后面还有人。"
"谁?"
"陆景辉。"
沈知意的手指紧了一下。
陆景辉。陆景琛的堂弟。陆家二代里最不显山露水的一个。沈知意以前在陆家的时候只见过他几次,每次都是笑着打个招呼就走了。他不参与陆家的生意,不做辰星的事,一直在海外。但圈子里的人都知道,陆景辉是陆家真正的"幕后人"。
"你确定?"
"不确定。但苏晚回来之前,陆景辉从香港回过一次上海。时间对得上。"
"他为什么现在出手?"
"因为陆家在国内的线全断了。我妈进去了,方远进去了,远航清理了。他在海外看着这些事一条一条被剪断。他需要一个新的棋盘。"
"苏晚就是他的新棋子。"
"对。NovaTech是棋盘。"
沈知意松开了他的手。她靠在栏杆上,看着对面楼里亮着的灯。有的窗户亮着,有的暗着。有一家的阳台上晾着床单,白色的,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你怕吗?"她问。
"不怕。"
"你手在抖。"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右手微微在抖。他把手攥成拳,塞进了裤兜里。
"不是怕。是气。"他说,"气我自己当年什么都看不出来。"
"你那时候二十出头。谁能看出来?"
"你看出来了。"
"我没有。我是嫁进去之后才发现的。"
两个人站在阳台上。风从楼和楼之间吹过来,带着一点桂花的味道。楼下有人遛狗,狗链子在地上拖着,哗啦哗啦响。
陆景琛从裤兜里把手抽出来。抖停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栏杆上的一颗螺丝钉,螺丝钉的帽上生了一层锈,铁锈把周围的金属漆染了一小圈暗红色,像干了的血渍。他用拇指指甲抠了一下那层锈,锈片碎了一小块,掉下去,被风吹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