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外订单签下来的那个周六，陆景琛说带沈知意去外滩吃饭。
"哪家餐厅？"
"去了就知道。七点半，老地方。"
"什么老地方？"
"去了你就知道了。"
沈知意七点二十到的。她穿了件深灰色的风衣，头发散着，没化妆。陆景琛说"老地方"的时候她隐约猜到了，但不确定。
车停在外滩中段。她沿着江边的步道走，经过一排亮着灯的老建筑。游客不少，有人举着手机拍照，有人靠在栏杆上看江。
她走到那张长椅前面的时候，看到了他。
他坐在长椅上，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手里没有拿东西。长椅是老式的，铸铁扶手，木条椅面，刷了深棕色的漆。这种长椅沿江排了一长排，每一张都长得一样。但这一张不一样。
这一张是七年前他们第一次约会坐的。
"你找到这张了？"沈知意走过去。
"找了一个小时。外滩翻修过两次，长椅换了一批。但这一张没换，位置也没变。我认出了扶手上那个豁口。"
沈知意低头看了一眼铸铁扶手。左边的扶手上确实有个小豁口，铁皮缺了一块，露出里面暗灰色的铁芯。她记得这个豁口。当年她坐在这张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抠那个豁口，抠了半个小时。
"当年你坐在这儿紧张得说话都结巴。"她在旁边坐下来。
"现在也紧张。"
"你紧张什么？"
"紧张。"
她看了他一眼。他的手插在夹克口袋里，没有拿出来。坐姿比平时直，背没有靠在椅背上。
"陆景琛，你口袋里藏了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口袋里有东西？"
"你右手一直在动。隔着布料都能看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口袋。右手确实在动，拇指在里面摩挲着什么东西。
"被你发现了。"
"拿出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黑色的绒布盒子，不大，比火柴盒大一圈。
沈知意看着那个盒子。
"别紧张。不是戒指。"他说。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手链。银色的，很细，链节做得很精致。中间有一个小吊坠，字母S，也是银色的，大概小拇指指甲盖那么大。
"不是求婚。我知道你可能还没准备好。我给你买这个不是要绑住你，是想让你每次看到它的时候，知道有个人每天都在想你。"
沈知意看着那条手链。银色的链子在盒子里盘着，S的吊坠搭在链子上面，江边的灯光照在上面，反了一点光。
"什么时候买的？"
"上周。跑了三家店。第一家没有S的吊坠。第二家有，但链子太粗。第三家是定制款，等了五天。"
"你还跑店？不网上买？"
"网上买的东西没手感。我想摸一下再决定。"
"你挑了五天？"
"链子的粗细要配你的手腕。你的手腕细，粗链子会显得笨。这个宽度刚好。"
沈知意伸出了左手。手腕朝上，在江边的灯光下，皮肤是白的，腕骨的弧度很清楚。
"帮我戴上。"
陆景琛把盒子放在长椅上，拿出手链。他的手指有点抖，打开搭扣的时候扣了两次没扣上。第一次搭扣滑了，第二次对准了孔但没按进去。
"你手别抖。"
"我在控制。"
"你没控制住。"
"马上好。"
第三次，搭扣咔哒一声扣上了。手链松松地搭在她手腕上，银色的链子贴着皮肤，S的吊坠垂在腕骨内侧。
他看着她手腕上的手链。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平时浅浅的笑，是咧开嘴的，露了虎牙，眼睛弯下去的。像个小孩。
"好看吗？"他问。
"你问我？"
"嗯。"
"还行。"
"还行是几分？"
"七分。"
"那三分扣在哪？"
"扣在你刚才手抖了三次。"
"那跟手链没关系。"
"有关系。你手抖说明你紧张，紧张说明你在意，在意说明这条手链对你来说不止是一条手链。所以扣分。"
"什么逻辑？"
"我的逻辑。"
沈知意低头看着手腕上的手链。她转了一下手腕，S的吊坠跟着晃了晃，灯光在银色的字母上闪了一下。
"陆景琛。"
"嗯。"
"你不需要用戒指来证明什么。我在这。你知道的。"
他看着她。她的脸侧着，江对岸的灯光照过来，在她的脸颊上打了一层暖光。她的表情很平，但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左手。她的手凉，手指细，他的手比她大一圈，包住了她的手。大拇指搭在她手腕上，压着那条手链，轻轻地摩挲了一下。银的链节在他指腹下面硌着，一粒一粒的。
"我知道。但我还是想等到你准备好。"
沈知意没说话。她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黄浦江的夜景。对岸的陆家嘴楼群亮着灯，东方明珠的红光一闪一闪的。江面上有船在走，很慢，船上的灯在黑水面上拉了一条线。
风从江上吹过来，带着潮气。她把风衣的领子拢了一下，头发被风吹起来，搭在他的肩上。她没有拨开。
过了大概一分钟，她轻声说了一句话。
"快了。"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收紧了一点，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两个人坐在长椅上没有动。旁边有游客路过，看了一眼他们，又走了。一个小孩跑过去，手里举着一个发光的气球，气球是绿色的，在夜色里晃晃悠悠地飘。
陆景琛的右手搭在长椅的扶手上，手指搭在那个铸铁的豁口边上，指尖碰到缺了一块的铁皮边缘，毛糙的，割了一下。他把手指缩回来，放在膝盖上，拇指和食指搓了搓，搓掉了一点铁锈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