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妈妈的电话是周三晚上打来的。
"闺女，妈听说你又和那个陆景琛在一起了？"
沈知意正在喝咖啡，听到这句话差点呛到。咖啡从吸管里喷了一点出来，溅在桌面的文件上。
"妈，你怎么知道的？"
"唐小棠她妈跟我说的。她妈说唐小棠跟她讲的。"
"唐小棠跟她妈说什么了？"
"说你带了个男的回家吃饭，七八个人吃了到晚上十一点。是不是？"
"妈，那是请朋友吃饭。"
"请朋友吃饭你带什么男的？你以前请朋友吃饭从来不带男的。"
"那是我男朋友。"
"我知道是你男朋友。我问的是为什么是陆景琛。"
沈知意把咖啡杯放下来。她靠在椅背上，捏了一下鼻梁。
"妈，这事电话里说不清楚。你和爸周末有空吗？来上海一趟。我带他见你们。"
"见什么见。我又不认识他。"
"你见过。三年前你们见过。"
"三年前那个让咱闺女净身出户的？"沈妈妈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我见他干什么？"
"妈。"
"行了行了。我跟你爸商量一下。周六到。"
电话挂了。沈知意看着手机屏幕，深吸了一口气。
周五晚上，她跟陆景琛说了这事。
"我妈知道了。"
"谁说的？"
"唐小棠她妈说的。我妈让我带她见你。明天中午。"
陆景琛正在切菜的手停了。刀搁在葱上面，没切下去。
"明天？"
"明天中午十二点。我订了餐厅。静安区那家本帮菜。你穿正式点。别穿你那件旧T恤。"
"我穿什么？"
"西装。你柜子里那套深灰的。"
"哪件衬衫？"
"白的那件。别穿花格子。你妈不喜欢花格子。"
"我妈？你说的是你妈。"
"都一样。别穿花的。"
周六上午十点，陆景琛就到了。沈知意订的是一家老式本帮菜馆，包间在二楼，安静。他到的时候服务员还在擦桌子。
他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扣子扣到第二颗。头发梳了，鬓角修了。手里拎着三个袋子。
沈知意十一点到的。她一进门看到他已经坐在包间里了，坐姿笔直，手放在膝盖上。
"你几点来的？"
"十点。"
"早了一个小时。"
"我怕迟到。"
"你怕什么？"
"怕你妈不喜欢我。"
"我妈本来就不喜欢你。"
"那我更怕了。"
沈知意看了一眼他带来的三个袋子。一个纸袋装着茶叶，铁盒的，她爸爱喝的龙井。一个长条盒装着丝巾，她妈妈喜欢的那种真丝的。还有一个方盒子，是乐高的模型，给她弟弟沈知行的。
"你还给我弟带了礼物？"
"唐小棠说你弟今年十五岁，喜欢拼乐高。"
"你连这个都打听了？"
"我问了唐小棠很多事。她说你弟最近迷上了机械系列的。我买了一个保时捷的模型。"
"你倒是做了功课。"
"应该的。"
十一点半，沈爸爸和沈妈妈到了。两个人从北京坐高铁来的，五个小时。沈妈妈穿了一件深红色的外套，头发烫了卷，脸上带着旅途的疲惫。沈爸爸穿夹克，提着一个行李箱，进门先看了看包间。
"爸，妈。"沈知意站起来。
"嗯。"沈妈妈应了一声，目光扫了一圈包间，然后落在了陆景琛身上。
陆景琛站起来。"叔叔阿姨好。我是陆景琛。"
沈妈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坐下了。沈爸爸拍了拍陆景琛的肩膀，比较温和。
"坐吧。别站着。"
陆景琛把礼物递过去。茶叶给沈爸爸，丝巾给沈妈妈，乐高放在旁边。
"叔叔，这是龙井。听知意说您爱喝。阿姨，这条丝巾是杭州那边的老字号。"
沈爸爸接了茶叶看了看。"谢谢。有心了。"
沈妈妈接过丝巾，打开看了一眼，合上了。"放那儿吧。"
陆景琛坐下来。他的手放在桌子下面，两只手交叉着，指节有点发白。
菜上齐了。红烧肉、油爆虾、腌笃鲜、清炒虾仁、响油鳝丝。沈知意点的，都是本帮菜。
沈爸爸先动了筷子。沈妈妈没动，先喝了一口茶。
"小陆，你现在做什么工作？"沈爸爸问。
"叔叔，我在做一家科技公司。深图科技。做AI视觉的。在深圳起家，现在上海也有分公司。"
"公司多大？"
"一百多人。年营收八千万左右。"
"谁投资的？"
"远见资本。知意投的。"
沈妈妈放下茶杯。"知意投的？你拿前妻的钱做生意？"
"妈。"沈知意开口了。
"我问小陆。"沈妈妈看着陆景琛。
"阿姨，知意是投资人。她是代表远见资本投的。我是创业者。投资和被投资的关系。"
"那你们又是怎么在一起的？"
"妈，这个是我跟他之间的事。"
"我问小陆。"
陆景琛看了沈知意一眼。她没帮他，靠在椅背上。
"阿姨，我们之前有很多问题。离婚之后我去了深圳，做了两年公司。后来知意收购了辰星，我们因为工作又接触了。接触之后我发现她变了，我也变了。我们重新认识的。"
"重新认识就在一起了？"
"在一起是知意提的。她说试试。我答应了。"
沈妈妈没接话。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吃了。
沈爸爸岔开了话题。"小陆，你这个AI技术，具体做什么应用？"
"叔叔，主要做工业质检。比如工厂的产线上，产品有没有缺陷，以前靠人工看，现在用AI摄像头自动识别。"
"跟德国那些企业比怎么样？"
"核心技术是我们自己的。去年拿了一个海外客户，马来西亚的金融科技公司。合同一千两百万。"
"一千二百万。"沈爸爸点了下头，"不错。"
吃到一半，沈妈妈放下了筷子。她拿起餐巾擦了擦嘴，看着陆景琛。
"小陆。我问你一个问题。"
"阿姨您说。"
"你当初让我女儿净身出户。现在她又回来了。你打算怎么待她？"
包间里安静了。沈爸爸看了一眼沈妈妈，没拦。沈知意的手指在筷子上面停了一下。
陆景琛放下筷子。他看着沈妈妈，没有躲。
"阿姨，以前的事是我做错了。我没有任何借口。当初签字的时候我知道她不需要我的东西，我也不配给她。但那是我的问题，不是她的。"
沈妈妈看着他。
"现在她回来了，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是她自己想回来。我现在想的不是'怎么待她'。是她想怎么生活，我就陪她怎么生活。她不需要我照顾。她比我强。但我希望能陪在她身边。"
沈妈妈没有说话。她看着陆景琛的脸，看了大概十秒。
然后她从椅子旁边的包里掏出了一个塑料盒。透明的，里面装着腌菜。她把盒子放在桌上。
"听说你喜欢吃她做的糖醋排骨。用这个腌菜炒肉，她小时候最爱吃。你们试试。"
陆景琛看着那盒腌菜。愣了两秒。
"谢谢阿姨。"
"别谢我。她喜欢吃你做的饭，你用这个给她做。"
"好。"
沈知意看着那盒腌菜。她认识这个盒子。是家里那个旧的保鲜盒，盖子上有一道划痕，用了十几年了。她妈每次她出远门都会装一盒腌菜让她带走。已经好几年没带过了。
沈妈妈拿起筷子，继续吃饭了。沈爸爸夹了一块油爆虾，剥了壳，放在沈知意碗里。
"吃虾。别看了。"
沈知意低下头，吃了一口虾。
吃完饭，沈爸爸和沈妈妈回了酒店。沈知意送他们到楼下。沈妈妈走在前面，沈爸爸走在后面，提着行李箱。
沈知意站在餐厅门口，看着他们走到路边。沈妈妈突然回头，朝她说了一句。
"腌菜别浪费了。"
然后转过头，走了。
沈知意站在那里。秋天的风吹过来，餐厅门口的招牌上有一个灯泡闪了一下，灭了一秒又亮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拎着的那个保鲜盒，盖子上那道划痕在阳光底下很清楚，长长的一条，从盖子左角一直划到右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