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妈妈在上海住了一周。
大部分时间她在酒店待着,跟沈爸爸逛了逛外滩和豫园,吃了两次小笼包。沈知意白天上班,晚上陪他们吃饭。陆景琛来了三次,每次都带菜,自己下厨做。沈妈妈吃了他做的糖醋排骨,没夸也没骂,就是多吃了一碗饭。
周四晚上,沈爸爸先回了酒店。他第二天早班飞机回北京,有个学术会议要准备。沈妈妈多留一天,周六的高铁回。
晚上九点多,母女俩坐在阳台上。沈知意泡了一壶茶,两杯。阳台上的薄荷长了四盆了,最高的那盆冒过了盆沿,顶上开了两朵淡紫色的小花。
沈妈妈看着她手腕上的手链。银色的,细细的,上面有个小S的吊坠。
"他送的?"
"嗯。"
"什么时候送的?"
"上个月。"
"好看吗?"
"还行。"
沈妈妈端着茶杯,没有喝。她的手指比沈知意记忆中粗了不少,指关节有点大,指甲剪得短短的,甲面上有竖纹。她五十出头了,做了一辈子中学老师,手上的茧是粉笔磨出来的,退休两年了还没消。
"他对你好吗?"
"挺好的。他和以前不一样了。"
"一个人的本性改不了的。"
"但他不是改本性。他是醒过来了。以前他在陆家那个环境里,什么都看不清。现在他自己出来做了两年公司,知道了什么东西是靠自己挣的,什么东西是别人给的。"
沈妈妈没接话。她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在膝盖上。
"你知道你爸当年也犯过错。"
沈知意看着她。
"不是出轨。是他在你三岁那年,接了一个外地的项目,一年没回家。打电话也不怎么接。我一个人带着你,在北京,没有亲戚,没有朋友。你那一年发过两次高烧,半夜我一个人抱着你去医院急诊。"
"我不知道这事。"
"我没跟你说过。你那时候太小了,不记得。"
"那后来呢?"
"后来我想过离婚。想了三个月。"
沈知意看着妈妈。沈妈妈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像在讲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嘴角有一条浅纹,是笑纹还是苦纹,分不清。
"后来呢?"
"后来他项目结束了,回来了。站在家门口,拎着行李箱,晒得很黑。他进门的时候你正在客厅玩积木。你看了他一眼,不认识他了,转头喊'妈妈有个叔叔'。"
沈知意没说话。
"他在门口站了大概有半分钟。然后蹲下来,跟你说话。你也不理他。他那天晚上跟我谈了一夜。他说他错了。他说他不该把你和我一个人丢下。他哭着说的。你爸这辈子就哭过那一次。"
"你给了他机会?"
"给了。我给了他一次机会。你后来看到的那个顾家的爸爸——每天接你放学、周末带你去公园、从来不加班到太晚——那个爸爸是因为我给了他第二次机会,他才知道珍惜的。"
沈知意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手链。S的吊坠在灯光下微微反了一下光。
"妈,你是在劝我给他机会?"
"我不是在劝你。你自己决定。你妈我当年决定了给,不后悔。但每个人不一样。你的事你自己拿主意。"
"我已经拿了主意了。"
"我知道。你从小就是个有主意的孩子。我只是想告诉你,不是所有的错误都不可原谅。有些人是真的能改。"
"你觉得他是真的?"
"我不知道。但我看到他给你做饭的时候,手是稳的。一个心虚的人,切菜的手不会稳。"
沈知意靠在妈妈的肩膀上。沈妈妈的肩膀不宽,骨头硌人,但靠上去是暖的。她伸手握住了妈妈的手。手背上的皮肤松了,摸着有点糙。她记得小时候妈妈的手不是这样的,以前是软的,光滑的。
"妈。"
"嗯。"
"你的手比以前粗了。"
"老了呗。"
"不丑。"
"谁说丑了。你就是嘴甜。"
第二天早上,沈妈妈回北京。沈知意送她到高铁站。候车厅里人很多,广播在报车次。
沈妈妈拎着行李箱走到检票口的时候,突然回了一下头。她看到陆景琛站在沈知意旁边——他来送站了,手里拎着沈妈妈的茶叶礼盒。
沈妈妈走过去,把行李箱交给沈知意,然后走到陆景琛面前。
"小陆。"
"阿姨。"
"你要是再让我女儿哭一次,我就从北京来上海找你算账。"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认真。脸上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
陆景琛站直了。"阿姨,不会有那一天了。"
沈妈妈看了他三秒。然后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检票口的闸机开了,她刷了身份证走进去,没有回头。
沈知意站在陆景琛旁边,看着妈妈的背影消失在闸机后面。她侧头看了陆景琛一眼。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嘴唇抿着,比平时紧。
"你紧张了?"
"有一点。"
"我妈说那句话的时候,你手攥了一下。"
"你观察力太强了。"
"职业习惯。"
广播又响了一次。另一趟车次开始检票了,人群往闸机涌。一个穿红色羽绒服的女人从他们旁边挤过去,拉杆箱的轮子碾过地面的接缝,咯噔了一下。陆景琛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接缝——地砖之间裂了一条缝,大概两毫米宽,缝里嵌着灰黑色的灰尘,那女人的箱轮刚好卡了一下又弹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