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烤聚会在浦东一栋老厂房改造的Loft里。
屋顶很高,钢结构裸露着,吊了几串暖黄色的灯。两张长条桌拼在一起,上面摆满了烤串、啤酒、锡纸金针菇和一盆凉拌黄瓜。角落里有一个蓝牙音响在放歌,放的是赵雷的《成都》,有人跟着哼。
沈知意到的时候,看到大概十几个人。有男有女,年龄从二十多到四十多都有,穿得都很随意——卫衣、棒球帽、格子衬衫,没一个人穿正装。
陆景琛站在烤炉旁边,手里抓着一把羊肉串,正在往上撒孜然。他穿了一件白色T恤,袖子卷到肩膀,头发被炭火烤得有点炸,脸上蹭了一道灰。
沈知意站在门口看了他两秒。
这个人半年前还在辰星的CEO办公室里开董事会,穿着订制西装、用钢笔签文件、和投资人谈九位数的交易。现在站在一个旧厂房的烤炉前,被烟熏得眯着眼,跟旁边的人争论"辣椒面是先撒还是后撒"。
"来了来了,陆哥家属来了!"
一个穿连帽卫衣的胖男生先看见了她,喊了一嗓子。所有人齐刷刷转头。
沈知意提着两袋水果站在门口,被十几双眼睛盯着,一时间有点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
陆景琛把烤串放下,擦了擦手走过来,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袋子。
"给大家介绍一下——沈知意。我女朋友。也是我老板。她投了我的公司。"
"哦——"一群人起哄。
"所以你们家谁说了算?"那个胖男生大声问。
陆景琛面不改色:"她说算了算。"
起哄声更大了。有人吹了口哨。沈知意被陆景琛拉着走到烤炉旁边,他给她开了一瓶啤酒,瓶盖起开的时候发出"啵"的一声。
沈知意接过来喝了一口。冰的。麦芽味很淡。她不太喝啤酒,但今天喝了一口,觉得还行。
"你就是沈姐?"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凑过来,手里端着一盘烤鸡翅,"我听陆哥提过你好多次。"
"他说我什么?"
"说你眼光好。说他当年要不是遇到你,现在可能还在给人打工。"
沈知意看了陆景琛一眼。他在烤炉那边背对着她,正往玉米上刷酱,后背的T恤湿了一小块,是汗。
"他还说什么了?"
"还说你是他见过最聪明的人。"马尾女生咬了一口鸡翅,"我们一开始不信——你知道,陆哥刚来深图的时候可高冷了,开会不说话,吃饭不跟人聊天,我们都以为他不好相处。"
"后来呢?"
"后来熟了才发现,他不是高冷,是以前被关在笼子里太久了,不会跟人正常社交。"马尾女生笑了,"像一只流浪猫,刚领回来的时候躲床底下,养了三个月才开始蹭人腿。"
沈知意被这个比喻逗到了。
"他现在蹭人腿了?"
"蹭。尤其你来了之后。"马尾女生压低声音,"你是不知道。他以前在公司加班到凌晨两三点是常态。现在一到六点就走,说'要回去做饭'。我们都惊呆了。陆景琛?做饭?"
沈知意没接话。她端起啤酒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陆景琛身上。
他在跟那个胖男生争论什么——好像是"茄子要不要去皮再烤"。两个人的表情都很认真,像在讨论一个严肃的技术问题。最后胖男生妥协了,陆景琛拿起茄子开始削皮,手法居然很熟练。
她想起一年前。那时候他还不会做饭。连泡面都煮不好。
现在他能削茄子了。
聚会持续到晚上十点。大家散了,各自打车回家。陆景琛喝了两瓶啤酒,不算多,但脸有点红。他坐在出租车的后排,头靠在车窗上,玻璃上映着路灯的光,一道一道地滑过去。
开到一半,他忽然侧过头,靠在了沈知意的肩膀上。
沈知意僵了半秒,没躲。
他的头发蹭在她的脖子上,有点扎。呼吸均匀,带着一点点啤酒的气味,不重。
"谢谢你带我来上海。"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半梦半醒间说出来的。
沈知意没说话。她低下头,看到他的睫毛垂着,在路灯的明暗交替中一明一灭。他睡着了。
她伸手,手指穿过他的头发,轻轻捋了一下。发丝比她想象中软。以前她从没做过这个动作。
出租车上了高架,车速快了,风从半开的窗缝里灌进来,吹在她手背上。
"乖。"
她说了一个字。声音很轻,被风裹着,不知道他听没听见。
他的呼吸没有变化。还睡着。但靠在她肩膀上的重量,比刚才沉了一点——像是把自己完全放了上去。
出租车在高架上继续往前开。前方的城市灯火连成一条金色的线,远远地铺开,没有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