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检报告是周三下午到的。
陆景琛的手机弹了一条推送,是体检中心的APP通知。"您的体检报告已生成,请查看详情。"
他在四楼的技术部开完会,回到办公桌前打开APP。报告很长,二十多页。血压正常,心电图正常,血常规正常。翻到第四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
肝功能。谷丙转氨酶偏高,正常值上限是40,他的是87。谷草转氨酶也偏高,正常值上限是35,他的是62。报告末尾标了一个红色的箭头,旁边写着一行字:"建议消化内科进一步复查。"
他又往后翻。甲状腺功能也有一个指标在临界值上,标了黄色。血脂偏高。尿酸偏高。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又拿起来看了一遍。又扣下去。
晚上八点,他还在办公室。技术团队走了,整层楼就剩他一个。他坐在电脑前,代码没写,屏幕上是一片空白的编辑器。
他在手机上搜了"谷丙转氨酶偏高的原因"。搜索结果弹出来一排。病毒性肝炎。脂肪肝。酒精肝。药物性肝损伤。肝硬化。肝癌。
他看到"肝癌"两个字的时候,手指抖了一下。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他又搜了"转氨酶87严重吗"。有人说不严重,有人说必须查。有人说自己转氨酶80查出脂肪肝,有人说自己转氨酶100最后什么事都没有。越搜越乱。
他关掉浏览器,盯着天花板。
九点半,他拨了沈知意的电话。
"在忙吗?"
"没有。在家看报告。怎么了?"
"我今天拿到了体检报告。"
"嗯。怎么样?"
"肝功能有点问题。转氨酶偏高。医生建议复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高多少?"
"谷丙87。正常上限是40。"
"其他指标呢?"
"谷草62。尿酸也偏高。甲状腺有个指标在临界。"
"你最近睡眠怎么样?"
"不好。这个月平均每天睡五个小时。"
"喝酒吗?"
"上周陪客户喝了一次。三两白酒。"
"吃药了吗?"
"吃了两周布洛芬,颈椎疼。"
"布洛芬伤肝。你不知道?"
"知道。但当时脖子疼得受不了。"
"明天我陪你去复查。哪家医院?"
"还没挂上号。"
"我挂。明天上午仁济东院,消化内科。我现在就挂。"
"你不用陪我去。我自己能去。"
"陆景琛,你刚才电话里的声音在抖。你自己去?你自己去能把挂号单填明白吗?"
他没说话了。
"明天早上八点,我去你家接你。别迟到。"
"好。"
第二天上午,沈知意开车带他去了仁济医院东院。消化内科在三楼。挂号、排队、分诊。医院里人多,空气里是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点方便面的油腻味——有人在候诊区吃早餐。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戴眼镜,说话很快。她看了陆景琛的体检报告,问了一串问题。
"最近熬夜多吗?"
"多。"
"每天几点睡?"
"两三点。"
"喝酒吗?"
"偶尔。"
"吃什么药没有?"
"布洛芬。吃了两周。"
"体检前三天有没有剧烈运动?"
"有。体检前一天加班到凌晨,跑了三个楼层来回搬服务器。"
医生看了他一眼,在电脑上敲了几个字。
"先做一个详细检查。抽血复查肝功能全套,加肝胆B超,加乙肝丙肝筛查。结果出来再看。"
抽血在三楼。护士扎针的时候陆景琛没看,把头别过去。沈知意站在旁边,看到他别头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你怕针?"
"不怕。习惯不看。"
"那你胳膊怎么僵了?"
"没僵。"
"你的肱二头肌都快把袖子撑裂了。放松。"
他松了一下。护士抽完血,用棉签按住针眼。沈知意接过棉签替他按着。她的手指搭在他胳膊上,感觉他的肌肉在微微跳。
B超在二楼。排了四十分钟。进去躺了十分钟。医生在肚子上涂了耦合剂,用探头来回滑。陆景琛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灯管上有一只飞蛾的尸体,翅膀张着,贴在灯罩的塑料壳上。
做完检查,两个人在候诊区等结果。两把塑料椅子并排。陆景琛坐下来,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手指一直在搓。
"你紧张什么?"
"没紧张。"
"你搓手搓了五分钟了。"
他把手塞进口袋里。
"陆景琛,你平时写代码debug的时候也这样?"
"不这样。debug我心里有底。这个没有底。"
"你觉得是什么问题?"
"我不敢想。"
"那就不想。等结果。"
两个小时。沈知意翻了三十多页投后报告。陆景琛一动不动地坐着,盯着候诊区的电子屏。屏上滚动播放着科室介绍,"仁济医院消化内科是上海市重点学科……"滚了三遍。
结果出来了。沈知意去自助机打印的报告。她先看了一遍,然后递给他。
"你自己看。"
他接过来。肝功能全套——谷丙转氨酶78,比体检时降了。谷草55。乙肝丙肝阴性。B超显示肝脏形态正常,无占位性病变,轻度脂肪肝。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脂肪肝?"
"轻度的。医生说跟你饮食不规律和熬夜有关。不是器质性病变。"
"那转氨酶呢?"
"偏高,但不是肝损伤。是劳累加药物加喝酒综合导致的。医生开了保肝药,说调理三个月复查。"
"调理三个月?"
"注意休息,少熬夜,别喝酒,别乱吃药。三个月后复查。"
他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吓死我了。"
"你搜了什么?"
"什么?"
"你昨晚搜了什么?"
"没什么。"
"陆景琛。"
"……肝癌。"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没笑,但嘴角弯了一下。
"转氨酶87你就查到肝癌了?你一个搞技术的人,不知道不能用搜索引擎看病?"
"我知道。但我控制不住。"
"你现在控制住了?"
"控制住了。"
两个人从医院出来,十二点半。太阳很大,他眯了一下眼。沈知意挽着他的胳膊往停车场走。
"知意。"
"嗯。"
"我想把深图的一些管理工作分出去。刘洋可以承担一部分。技术团队的人也该提几个主管上来了。"
"为什么突然想分权?"
"我想多活几年。"
"你现在知道怕了?"
"怕了。"
晚上,两个人在沈知意家。陆景琛躺在沙发上,两只脚搭在扶手上。沈知意给他泡了一杯蜂蜜水,放在茶几上。
"喝。"
他坐起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蜂蜜水是温的,甜的。
"你以前不是最拼吗?每天睡四五个小时,凌晨三点还在写代码。现在怎么学会怕了?"
"因为现在有了想珍惜的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她。她的头发散着,穿着一件旧T恤,袖口洗得有点松。她站在沙发旁边,手搭在沙发背上,指甲上没涂任何东西,干干净净的。
"以前一个人的时候不怕。累死了也没人心疼。现在不一样了。"
"以前也没人心疼你?"
"以前我自己也不心疼自己。"
"那你现在心疼自己了?"
"心疼了。因为如果我有事,你会难过。我不想让你难过。"
沈知意伸手把茶几上那杯蜂蜜水往他面前推了推。杯子在玻璃台面上滑了一小段,发出一声很轻的摩擦声。
"喝完。然后把药吃了。然后睡觉。"
"现在?才九点。"
"九点了。你今天该睡了。"
"我再写一个小时代码——"
"陆景琛。"
"好。睡觉。"
他喝完最后一口蜂蜜水,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了一声。他往卧室走,经过阳台的时候看了一眼外面。楼下那棵桂花树的花期过了,枝头上只剩零星几朵枯黄的小花。风把一片落叶卷到了阳台的地面上,叶片贴着地砖的缝隙滑了一下,卡在了一条砖缝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