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狱的通知是周二到的。
陆景琛接到电话的时候在深图的办公室里改代码。电话那头是一个女声,说话很公事,语气平淡。
"陆先生您好,这里是青浦监狱。周秀兰女士将于下周二转移至江苏省某女子监狱服刑。转移前还有最后一次探视机会,时间为本周五下午两点。请问您是否申请?"
"申请。"
"请携带身份证件,提前半小时到达。"
"好。"
他挂了电话。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几秒,然后继续写代码。屏幕上的光标闪了好一会儿,他没打字。
周五下午一点半,他到了青浦监狱。
这次他一个人来的。上次来是开庭旁听那天,隔了快一个月。监狱还是那个样子,灰色的围墙,铁门,门口的保安检查证件。
登记、安检、存手机。所有的流程都走了一遍。工作人员带他到了探视室。探视室不大,一排隔间,中间隔着玻璃。他坐在11号隔间的铁椅子上,面前是一块电话玻璃,玻璃上有划痕,不知道是钥匙还是指甲刮的。
等了大概五分钟,对面门开了。
周秀兰走进来。
他差点没认出来。上次在法庭上看到她的时候,她头发全白了,脸是肿的,穿着灰蓝色的囚服,整个人像是塌了。现在不一样。她头发梳了,齐耳的短发,用一根黑色皮筋别在耳后。脸瘦了,颧骨出来了,但看着干净。囚服还是那件,但扣子扣到最上面,领口整整齐齐的。
她坐下来,拿起了电话。
陆景琛也拿起了电话。
"妈。"
"景琛。"
两个人隔着玻璃对视了几秒。周秀兰的脸上没有哭相,也没有笑。就是平的。比他记忆中任何一次都平静。
"你身体怎么样?"陆景琛问。
"好多了。里面的作息规律,每天六点起,九点睡。不失眠了。"
"吃得惯吗?"
"吃得惯。比外面清淡。对肝好。"
"你参加手工班了?"
周秀兰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通知里写了。说你报名了监狱的手工编织班。"
"嗯。织毛线。织了三双手套了。手艺不好,织得歪歪扭扭的。"
"你以前不会织毛线。"
"在里面学的。什么都可以学。"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比以前细了,指关节突出,但指甲剪得整整齐齐的。
"景琛,妈在里面想了很多。"
"嗯。"
"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她。"
"她"是沈知意。周秀兰没有说名字,但陆景琛知道。
"以前的事我没办法回头改了。方远那些事,你爸那些事,还有我做的那些——都是我选的。不赖别人。"
陆景琛没说话。
"你不用经常来看我。等我出来,我会自己去找你们。好好道一次歉。不是隔着玻璃道歉,是当面的。"
"妈。"
"嗯?"
"我不会恨你了。"
周秀兰的眼眶红了一下。但她没哭。她把手里的电话握紧了一点。
"但我也不会等你了。"陆景琛说,"我有自己的生活要过。"
"我知道。"
"我这边的事你不要操心。深图在往上走。我身体也还行。就是肝不太好,在调理。"
"肝怎么了?"
"没大事。熬夜熬的。医生说调理就好了。"
"你要少熬夜。小时候你就爱熬夜看书,我说过多少次你不听。"
"嗯。现在听了。"
周秀兰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嘴角动了。
"你在里面要注意身体。"陆景琛说。
"放心。我比在外面的时候健康。里面什么都没有,但规律。"
"你出来之后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出来再说吧。可能六十多了,找个小地方住下来,安安静静的。不想再折腾了。"
"缺什么跟我说。"
"不缺。里面什么都有。"
探视时间快到了。广播响了一声,提示还有五分钟。
周秀兰站起来了。她隔着玻璃看了陆景琛一会儿。
"景琛。"
"嗯。"
"你以后要幸福。"
他说不出话。张了一下嘴。又闭上了。
"我走了。"周秀兰说。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替我跟知意说一声对不起。这句话我欠她的。"
然后她走了。门在身后关上了。铁门碰上门框的声音很重,在探视室里回荡了一下。
陆景琛坐在隔间里,电话还贴在耳边。电话那头已经没有声音了。嘟嘟嘟的忙音。他把电话放下来,挂回架子上面。
他出了监狱大门。太阳从云层后面出来了,不是那种灿烂的晴天,是冬天里灰蒙蒙的阳光,但确实是太阳。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天。天是灰白的,太阳藏在薄云后面,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亮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凉气从鼻腔灌进去,一直到肺里。
他掏出手机。开机。信号跳出来之后,他打开微信,给沈知意发了一条消息。
"我出来了。晚上想吃什么?"
发完之后他往停车场走。步子不快,但稳。路边的树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干在头顶交错。有一棵树的树干上缠着防虫胶带,黄色的,被风吹得翘了一个角。
手机震了。他低头看了一眼。
沈知意回了一条。
"我在家,做了你爱吃的番茄牛腩。"
他看着这条消息。站在停车场中间,看了大概十秒。然后笑了。不是大笑,是嘴角翘了一下,露了一颗虎牙。
他收起手机,按了车钥匙。车灯闪了两下,咔嗒一声解锁了。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导航自动弹出来,最近的目的地记录第一个是"沈知意家",距离17公里。他点了一下。
车倒出停车位的时候,后视镜里闪过监狱的灰色围墙。他没有看后视镜。
方向盘上的手套箱没关严,他伸手推了一下,咔的一声扣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