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小棠是周六晚上来的。
她拎了一瓶红酒和一袋卤鸭脖进门的时候,陆景琛正在厨房炒菜。沈知意开的门,唐小棠探头看了一眼厨房。
"嚯,他在做饭?"
"嗯。水煮鱼。"
"陆景琛做水煮鱼?"唐小棠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他以前连微波炉都不会用。"
"人都是会进步的。"
唐小棠换了拖鞋,走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陆景琛围着围裙,正在往锅里下鱼片。锅里的红油翻着泡,花椒和辣椒的香味呛得唐小棠退了一步。
"我去,这么辣?"
"辣才好吃。"陆景琛头也没回。
"你以前一点辣都不吃。"
"现在吃了。"
三个人坐下来吃饭。桌上四个菜——水煮鱼、干煸四季豆、蒜蓉空心菜、番茄蛋汤。陆景琛做的。沈知意盛饭,唐小棠倒酒。
唐小棠夹了一块鱼肉,辣得嘶了一声。
"好吃。我承认。陆景琛,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
"深圳。一个人住,不做饭只能吃外卖。吃了半年外卖,胃受不了了。"
"自己学的?"
"看视频学的。第一个月做了三十四顿饭,烧糊了十二顿。"
"你的成功率还挺高。"沈知意说。
"你教了我两次。"
"我教你的时候你已经会基础了。"
唐小棠喝了口红酒,又夹了一块鸭脖啃着。她看着陆景琛,突然说了一句话。
"陆景琛,你知道你变了很多吗?"
"哪里变了?"
唐小棠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你以前不吃辣,现在水煮鱼吃得比谁都欢。你刚跟我认识那会儿,在一起吃火锅你只点清汤锅,连微辣都不沾。现在你看看你做的这鱼——我吃了半口舌头疼。"
陆景琛笑了一下。"是在深圳被同事带出来的。他们都是湖南人,吃饭无辣不欢。跟他们吃了一年,就习惯了。"
"第二。你以前不会说对不起。别人跟你吵,你永远是对的。现在呢?张口就来'抱歉'、'不好意思'、'我的问题'。上个月我帮你送个文件,你说了三次谢谢。我当时以为你吃错药了。"
"是吗?我说了三次?"
"你说了三次。我数着呢。"
"那可能是真的多了。"
"第三。"唐小棠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你以前穿西装像卖保险的。"
沈知意差点笑出来。
"现在呢?"陆景琛问。
"现在穿T恤比西装好看。不知道是你变了还是衣服变了。大概是人都变了,气质就不一样了。"
陆景琛没有反驳。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红酒。
"我确实改了很多。因为有人让我愿意改。"
他看了沈知意一眼。沈知意正在夹四季豆,没看他。但她夹菜的手停了半秒。
唐小棠看看他,又看看沈知意。嘿嘿笑了两声。
"行了行了。不虐狗了。吃菜吃菜。"
沈知意放下筷子。她看了陆景琛一眼。
"他还有一个最大的改变,你没说到。"
"什么?"
"以前他只关心自己。他的项目,他的代码,他的进度,他的时间表。他不会问别人怎么样。现在他会问了。"
"问什么?"
"你吃了没。你累不累。需不需要帮忙。上个月技术部小张加班到十一点,他走之前问了一句'你吃晚饭了吗'。小张说没有,他下楼买了一份炒饭端上来。"
"这有什么的?"
"以前的陆景琛不会这样做。以前他走的时候只会说'记得锁门'。"
唐小棠想了一下。"好像是。以前他确实挺冷的。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坐在辰星的办公室里,脸跟铁板似的。我在门口站了五分钟不敢进去。"
"现在呢?"
"现在他跟门卫大爷都能聊五分钟。上次我去辰星找你,他在前台跟保安聊股票。"
"聊股票?"沈知意看了陆景琛一眼。
"他问我的。他说他买的那只跌了,问我会不会看K线图。"
"你会看吗?"
"不会。但我陪他聊了五分钟。"
吃完饭,唐小棠去客厅坐着消食。沈知意收拾桌子,陆景琛洗碗。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响着。
唐小棠靠在沙发上,摸了一把橘猫。橘猫趴在她腿上,尾巴甩了两下。
"沈姐。"
"嗯?"
"他真的变了。不是装的。装的人撑不了这么久。"
"我知道。"
周二的年度总结会上,陈默在PPT上放了一张图。是深图员工满意度评分的趋势线。2019年,陆景琛离开辰星之前,员工满意度6.8分。2022年,陆景琛加盟深图之后,8.2分。上升了百分之二十。
"一个老板能让员工满意度上升,不是因为他给的钱多了。"陈默说,"我们的薪资水平在行业里是中等。上升的原因是因为他这个人变好了。他会听别人的意见了,会照顾团队的感受了,加班的时候会自己买夜宵带上来了。"
散会之后,陆景琛走最后一个。他在收拾投影仪的线,刘洋帮他拔了电源。
"陆总,陈总说的那些,我们都认同。"
"认同什么?"
"你变了。以前在辰星的时候,我们私下叫你'冰柜'。"
"冰柜?"
"冷。而且硬。"
"现在呢?"
"现在叫你'陆哥'。"
"哪个陆哥?"
"就是陆哥。不是陆总。是陆哥。"
陆景琛把投影仪线绕好,放进盒子里。他没有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晚上唐小棠走了之后,沈知意回到客厅。厨房里水龙头还在响。陆景琛在洗碗。他的背影对着她,围裙的带子在腰后面系了个结,歪的。他洗碗的动作不快,一个碗翻来覆去洗三遍。水溅了一点在他的袖口上,他没注意。
沈知意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他一会儿。
他洗完一个碗放到沥水架上,又拿起一个。碗底有油,他用百洁布搓了两下。水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流,流到指尖,滴在水槽里。
她以前见过这个画面。不是在他身上。是在她自己身上。她在出租屋里洗碗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人,一个水龙头,一个碗一个碗地洗。
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他洗完最后一个碗,关了水龙头。甩了一下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过身看到她站在门框那里。
"站多久了?"
"一会儿。"
"怎么不进来?"
"看你洗碗。"
"看什么?"
"看你洗得干净不干净。"
"怎么样?"
"还行。碗底还有一点油。"
"哪里?"
他转身去看碗。她笑了一下,走开了。
厨房的灯是暖色的。他站在灯下面,低头检查碗底。碗底的釉面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不是洗出来的,是碗本身烧制的时候留的。他用拇指摸了一下那道裂纹,摸到了一个很浅的凸起,像一根头发丝嵌在釉面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