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洋的电话是周二凌晨打来的。
陆景琛还没睡。他在阳台上改代码,笔记本电脑搁在画架旁边的小桌上,屏幕的蓝光照着他半边脸。
"景琛,陈旭走了。"
"什么叫走了?"
"今天下午提的离职。说个人原因。我没拦住。他收拾了东西,六点就走了。"
陆景琛的手停在键盘上。
陈旭是深图的CTO,联合创始人之一。从深圳起家就在,管核心算法团队,手里攥着深图视觉算法的全部底层架构。他不只是写代码的人,他是深图技术路线的架构师。
"他去哪了?"
"NovaTech中国研究院。"
陆景琛没有说话。夜风从阳台灌进来,吹得画架旁边那张水彩画——阳台上那盏灯那两把椅子那只猫——晃了一下。
"什么时候接触的?"
"不知道。他保密做得很好。今天下午才跟我说,交接材料都没留。"
"他的期权呢?"
"还没行权。按协议离职后期权作废。但他不在乎。NovaTech给的条件肯定比期权值钱。"
"他带走了什么?"
"这个我说不准。但他是CTO,有整个代码仓库的权限。核心算法的分支他都能拉下来。"
"代码仓库的访问日志查了吗?"
"查了。他最后一个月的下载量比平时高了三倍。"
陆景琛站起来。椅子腿在阳台地砖上刮了一声。
"你明天飞上海。我们当面开。"
"好。最早一班飞机。"
挂了电话,陆景琛在阳台上站了两分钟。然后进屋,敲了沈知意书房的门。
"睡了?"
"没。怎么了?"沈知意开了门,手里还拿着那本法语教材。
"深图出事了。CTO跳槽去了NovaTech。带走了核心算法的代码。"
沈知意把书放下。
"陈旭?"
"对。"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刘洋刚告诉我。"
"你坐下。慢慢说。"
两个人坐在书房的地毯上。陆景琛把情况说了一遍。沈知意听完之后没有马上说话。
"你的判断呢?"
"代码大概率带走了。访问日志的数据不会骗人。"
"最坏的情况?"
"如果他把完整的算法分支交给了NovaTech,我们的技术优势可能在半年内被复制。联盟的底层框架也是基于这套算法的。"
"你打算怎么办?"
"三件事。第一,专利。核心算法的关键节点还没全部申请专利,我本来计划今年年底做。现在必须提前。第二,代码安全协议升级。所有核心仓库的权限重新分级,敏感操作加双因子认证。第三——"
他停了一下。
"第三,技术升级。陈旭带走的算法是1.0版本。我需要做一个2.0版本出来。不是补丁,是换代。"
"2.0的研发周期多长?"
"如果全力推,四到五个月。"
"你的人够吗?"
"不够。我需要从深圳调两个人过来。"
"调谁?"
"老周和方毅。老周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信得过。方毅是今年新招的,能力很强。"
"那就调。"
"陈旭走了之后深圳团队的情绪可能受影响。我这边分不开身。"
"刘洋呢?"
"刘洋能稳住深圳那边。但他的强项是工程不是算法。"
"你需要一个算法负责人。"
"对。但不是现在。先把眼前的事处理了。"
第二天上午,刘洋从深圳飞过来了。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看样子一夜没睡。
三个人在辰星的会议室关了门开。刘洋把陈旭离职的经过又讲了一遍。细节和陆景琛昨晚说的一致,但刘洋多了一些情绪。
"妈的,我早就觉得他不对劲。上个月开会的时候他就不怎么发言了,问技术方案他都说'差不多就行'。我当时以为他累了。"
"他跟你关系怎么样?"陆景琛问。
"以前挺好的。一起创业的。但这一年他变化很大。上海分公司起来之后,他一直在深圳,觉得被边缘化了。我跟他说过好几次,深圳是总部,不会边缘化他。他不听。"
"他有没有跟你说起过NovaTech?"
"没有。一个字都没提过。"
"那他跟谁走得近?"
"最近三个月跟一个叫Kevin的人联系比较多。"
沈知意抬头。"Kevin?"
"对。他说是一个技术圈的朋友。"
沈知意和陆景琛对视了一眼。Kevin。苏晚在DataBridge时期的联络人。方远的人。
"刘洋,你先回深圳稳住团队。技术升级的事我来推。专利申请我今天就开始办。"陆景琛说。
"好。那个Kevin的事要不要查?"
"查。我来安排。"
刘洋走了之后,沈知意给陆辞发了消息。
"帮我查一个人。陈旭,深图科技前CTO。重点查他最近六个月的对外联系,特别是和一个叫Kevin的人。"
陆辞两天后回了。
查到了。陈旭在离职前三个月就开始跟NovaTech中国研究院的HR接触。邮件往来十七封。NovaTech开出的条件是三倍薪资加两百万签字费加期权。Kevin在中间做了介绍人——这个Kevin和苏晚当年在DataBridge联系的是同一个人。
"他还在给方远的人做事?"沈知意问陆辞。
"不确定Kevin现在跟方远还有没有关系。方远进去了,但他的人脉网没有完全断。Kevin现在挂着一家咨询公司的壳,做技术猎头。"
"陈旭知不知道Kevin的背景?"
"大概率不知道。他可能真以为Kevin就是个猎头。"
沈知意把陆辞的报告转给了陆景琛。他看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
"你太专注上海分公司了。"沈知意说。
"嗯。忽略了深圳团队。"
"陈旭跳槽不全是你的责任。NovaTech开的条件确实够狠。但你作为创始人,对核心团队的状态应该更敏感。"
"我知道。这是我的疏忽。"
"别急着自责。先把事处理了。"
陆景琛用了一周时间做了三件事。核心算法的专利申请提交了十二项,覆盖了视觉识别和模型训练的关键技术节点。代码仓库的权限全部重新分级,敏感操作加了双因子认证和操作日志审计。技术升级计划写好了,三十页,从架构设计到人员排期全有。
周五晚上,他坐在书房里写一封内部信。沈知意端了杯水放在他旁边,看到他在敲最后一行字。
"你写了什么?"
"内部信。明天发给全体员工。"
她看了一眼屏幕。信的最后一段写着——
"从即日起,深图启动'深图2.0'技术升级计划。同时,公司决定对全体员工的期权进行加速行权。你们每一个人都是深图的共建者,也应该成为深图成功的共享者。"
"你把期权加速了?"
"嗯。原来的行权期是四年,现在缩短到两年。已经入职满一年的员工可以立即行权百分之五十。"
"董事会同意了?"
"我刚才跟张晟通了电话。远见作为大股东同意了。"
"我需要签字吗?"
"张晟说不用。你口头同意就行。"
"我同意。"
他点了发送。邮件发了出去。三百多封。
书房里安静了。他靠在椅背上,揉了一下眼睛。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眼下的青黑比上周更深了。
沈知意把水杯往他手边推了推。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杯壁上有一圈水雾,他放下杯子的时候拇指蹭了一下杯壁,蹭掉了一条水痕,露出底下白瓷的釉面。釉面上有一道细纹,从杯口一直延伸到杯腰,像一条干了的河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