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信是周三下午到的。
一个陌生号码。沈知意正在跟赵明开会，手机扣在桌上震了一下。散会之后她翻出来看。
"沈总你好，我是NovaTech陈昊。不知道有没有机会，下周一起喝杯咖啡？"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陈昊。NovaTech中国区新总裁。挖了她两个销售总监、抢了她跟了半年的客户、办了五千人开发者大会的那个陈昊。
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又发了一条。"地方我来选。"
对方秒回。"没问题。听沈总安排。"
沈知意选了静安寺旁边的一家茶馆。不是什么网红店，一栋老洋房改的，两层，楼下卖茶叶，楼上有三间茶室。老板是个福建人，做了二十年茶叶生意，话少，泡茶不聊天。
她选这里有两个原因。第一，安静。二楼茶室只有三间，隔音好，说话不会被隔壁听到。第二，茶馆不是餐厅。餐厅有主客之分——谁请客谁占主动。茶馆是平的，两个人坐着喝茶，没有谁高谁低。
周一下午两点。沈知意提前十分钟到的。老板给她泡了一壶老白茶，五年寿眉，汤色杏黄。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窗户外面是茶馆的小院子，院里有棵腊梅，还没开花，枝条光秃秃的。
两点零五分，陈昊到了。
他比照片里显得高。一米八出头，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没打领带。寸头，方脸，下巴上有一道浅疤，不仔细看看不出来。进门的时候他扫了一眼茶馆的环境，目光在墙上的茶叶罐和木质楼梯上停了一下。
"沈总选的地方很有品位。"
"茶馆安静，谈事方便。坐。"
陈昊坐下来。老板上了第二杯。陈昊端起来闻了一下，喝了一口。
"好茶。五年寿眉？"
"你懂茶？"
"不懂。但我爸喝了一辈子白茶。闻得出来。"
两个人喝了一轮茶。陈昊没有急着说正事，先聊了两句天气和上海的交通。沈知意也没催他。她知道这种人不会无缘无故约人喝茶，铺垫完了自然会说。
第三杯茶倒上之后，陈昊放下了杯子。
"沈总，我今天约你，是想聊一个可能性。"
"你说。"
"NovaTech的技术能力，加上辰星的客户网络，加上深图的本土AI能力。如果三方合作，可以做一个中国最强的AI平台。"
沈知意没有动。她端着茶杯，看着杯里的茶汤。
"你说的合作是什么形式？"
"技术授权加联合开发。NovaTech开放核心算法的API，辰星负责本地化部署和客户对接，深图做垂直行业的定制。三方按比例分成。"
"听起来很好。"
"但？"
"但有一个问题。"
她放下茶杯，看着陈昊。
"NovaTech是上市公司。你对中国区的KPI负责。你的总部在美国。美国的投资人看的是季度报表。我如果真的加入这个合作，前期投入至少两年。两年内不盈利，甚至亏钱。你扛得住吗？"
陈昊的表情没变。但他的手指在杯沿上点了一下。
"合作可以分阶段——"
"分阶段也不行。"沈知意打断了他。"第一阶段你给我开放API，我用你的技术做本地化。第二阶段我开始产生收入，你分一成。第三阶段——第三阶段你的总部会要求你把中国区的利润并表。到时候我就是你报表上的一行数字。这不是合作，这是收购的前奏。"
陈昊看着她。他没说话。
"陈总，我在远航做了五年投资。这种合作模式我见过太多了。外企进来，找个本地伙伴，用人家的渠道铺市场，等市场起来了就把人踢开。我不是没见过。"
"沈总——"
"你先听我说完。我不是说你也是这个想法。你可能真的想做长期合作。但你是职业经理人，你不是老板。你的老板在新加坡，在硅谷。他们的耐心不会超过四个季度。"
陈昊沉默了几秒。他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腹前。
"你说得对。总部那边确实有短期盈利压力。"
"所以时机还没到。等NovaTech想清楚怎么平衡短期和长期的时候，我们可以再谈。但现在——"她摇了一下头，"我不做陪跑的合作伙伴。"
茶室里安静了一会儿。隔壁传来一声音很轻的茶壶注水声，然后又静了。
陈昊站起来。他把茶杯里的茶喝完了，最后一口。
"沈总。"
"嗯。"
"我收回我在论坛上的话。"
沈知意看着他。
"你不是值得尊重的对手。你是我来中国后遇到的最聪明的对手。"
"谢谢。"
"不客气。下次有机会再喝茶。"
"好。"
他走了。脚步声在木质楼梯上响了一串，然后是一楼的大门开关声。
沈知意坐在茶室里没动。老板上来续了一次水。她把那壶茶喝到淡了才走。
回到远见的办公室已经是四点半。陆景琛在靠窗的那个工位上写代码。他每周二和周四来远见办公，用的是沈知意给他留的那张桌子。
沈知意走过去，拉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
"我今天见了陈昊。"
他的手停了。"见陈昊？干什么？"
"他约我喝茶。聊合作。"
"什么合作？"
"NovaTech加辰星加深图，三方联合做平台。"
陆景琛转过椅子看着她。"你答应了？"
"没有。我拒了。"
"为什么？"
"NovaTech是上市公司，短期盈利压力大。现在合作就是给他们当渠道。等市场做起来了，他们把咱们一踢，连汤都喝不上。"
"你的判断是对的。"
"我知道。"
他看了她两秒。"他没对你怎么样吧？"
"什么叫怎么样？"
"就是……态度上。"
"态度很正常。他是来谈生意的，不是来相亲的。"
"那就好。"
"你怎么突然关心这个？"
"我没关心。我就问一下。"
"你刚才问的时候眉头皱了。"
"没有。"
"皱了。跟川字似的。"
"……那我可能下意识皱的。"
"你下意识皱什么？"
"他没给你惹情敌吧？"
沈知意看着他。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他四十四岁，已婚，两个孩子。"
陆景琛的眉头松了。他点了一下头。"哦。"
"哦什么？"
"没什么。放心了。"
"你之前不放心？"
"有一点。"
"你吃醋了？"
"没有。职业性的警惕。"
"你对所有跟我见面的男人都警惕？"
"看情况。四十四岁已婚两个孩子的，不警惕。三十岁以下未婚的，警惕。"
"那赵明呢？二十九，未婚。"
"赵明不算。他看你的眼神是看老板的眼神，不是看女人的眼神。"
"你还观察这个？"
"我观察力一直很强。"
沈知意站起来，走回自己的办公桌。走了两步又回头。
"陆景琛。"
"嗯？"
"你真可爱。"
"我不可爱。我很严肃。"
"嗯。很严肃。"
她坐回自己的位置，打开电脑。屏幕上的邮箱里有十七封未读邮件。她先点开了第一封，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下，嘴角还带着一点弧度。她伸手拿起桌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杯子底座在桌面上磨了一下，蹭出一道浅浅的水痕，跟昨天那道挨着，隔了不到一厘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