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客户是十一月初找上门的。
来的人叫田中一郎,是一家叫东洋精机的日本上市公司的CTO。东洋精机做智能制造,年营收折合人民币五十亿,在日本的工业自动化领域排名前五。田中一郎今年五十一岁,戴眼镜,说话慢,英语带着很重的日语口音。
他是从辰星的东南亚客户那里听说星辰系统的。马来西亚那家金融科技公司的CTO在一次行业交流会上提了一句:"我们用了一套中国的AI视觉系统,不错。你们可以看看。"田中一郎回去之后搜了辰星的官网,看了技术白皮书,然后直接订了机票飞上海。
陈默接待的。田中一郎带了两个工程师,三个人在辰星待了两天。第一天看技术团队,看星辰系统的英文版演示,看产品架构文档。第二天去赵老板的工厂看落地案例——星辰系统在赵老板产线上跑了大半年了,缺陷识别准确率百分之九十七点三。
田中一郎看完之后,在工厂门口站了一会儿。他跟陈默说了一句话。
"你们的系统,比我想象的好。"
陈默当时没太当回事。日本人的客套话多,"比想象的好"可能是真心,也可能就是礼貌。但第二天吃饭的时候,田中一郎的态度变了。
晚饭在一家日料店吃的。陈默订的,选了静安区一家口碑不错的小店。田中一郎的翻译是个中国姑娘,日语很流利。吃到一半的时候翻译接了个电话,说家里有急事,得先走。
桌上一下子安静了。陈默不会日语,田中一郎的英语口音太重,沟通效率骤降。气氛有点尴尬。
陆景琛开口了。
"田中さん、このお酒はいかがですか。"
他说的是日语。不流利,语法有点生硬,发音也不太标准。但能听懂。
田中一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あなたは日本語が話せますか。"
"少し。半年ほど勉強しました。"
沈知意坐在陆景琛旁边,筷子停在半空。她看着陆景琛的侧脸。他没有看她,正对着田中一郎,表情认真,像在做一场技术答辩。
两个人用半吊子日语聊了二十分钟。话题从酒聊到了工厂,从工厂聊到了AI视觉技术在日本的应用场景。田中一郎说日本制造业面临的问题是老龄化严重,产线工人不够用,自动化需求很大。陆景琛说星辰系统的视觉模块可以适配日本的产线标准,只需要调整光照参数和检测阈值。
沈知意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她看到了田中一郎的表情——从客气变成了认真,从认真变成了兴奋。
吃完饭回酒店的路上,沈知意坐在车里没说话。陆景琛在开车。
"你什么时候学的日语?"
"半年前。"
"为什么学日语?"
"想万一哪天你去日本出差,我能帮你。"
"你学日语是为了帮我出差?"
"嗯。"
"你连日语都学了?你不是还在学法语吗?"
"法语是跟你学的。日语是自己学的。"
"你每天哪有时间?"
"早上六点到六点半。"
"你六点就起了?"
"一直六点起。你不知道而已。"
沈知意看着他。他的侧脸在路灯的光里一明一暗。他的手放在方向盘上,十点十点位置,握得很稳。他的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写代码磨出来的薄茧。
三个月后,合同签了。
辰星和东洋精机正式签约。星辰系统授权费加本地化开发费,总计三千万人民币。这是辰星的第二个海外合同,也是第一个发达国家市场。
签约仪式在东洋精机的东京总部办的。田中一郎安排了一个小型的签约会,二十多个人参加。沈知意飞了过去。陆景琛也去了,以深图创始人的身份出席——深图将负责星辰系统在日本市场的技术适配。
签约会上沈知意做了一个简短的开场白。她用英语说的。说到最后,她停了一下,然后用日语说了一句话。
"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した。"
谢谢。
发音不算标准。但她练了一个星期。田中一郎带头鼓了掌。
签完字之后,田中一郎走过来跟沈知意握手。他用英语说:"你的日语比陆先生好。"
沈知意笑了一下。"他学了半年。我练了一个星期。"
"那他很了不起。半年能说到这个程度。"
回到上海是周六晚上。两个人从浦东机场出来,直接去了远见的办公室。沈知意从柜子里拿了一瓶清酒出来。是田中一郎送的,一升装的大吟酿,瓶身上贴着日文标签。
"干杯?"
"干杯。"
她找了两个纸杯,倒了半杯。两个人站在落地窗前。窗外的黄浦江在夜色里是黑的,两岸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
"敬辰星的第二个海外市场。"
"敬。"
杯子碰了一下。清酒是凉的,入口微甜,收口有一点点辛辣。
"你学了半年日语,就为了万一有一天?"沈知意端着杯子问。
"学了不止半年。从你说要找海外客户的那天起,我就开始学了。"
"什么时候说的?"
"去年秋天。你在辰星的战略会上说'下一步要出海'。那天回去之后我就下了个APP。"
"你从去年秋天开始学?那不是一年多了?"
"一年三个月。"
"你每天学半小时?"
"有时候一小时。早上六点到六点半是基础。周末会多学一会儿。"
"你的法语呢?"
"法语停了。时间不够。"
"为什么先停法语不停日语?"
"法语是兴趣。日语是工具。你的事业需要日语。"
沈知意看着杯里的清酒。酒液是透明的,在灯光下微微泛着一点青色。
"陆景琛。"
"嗯。"
"你这个人。"
"怎么了?"
"没什么。喝酒。"
她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的时候,她看了一眼他的手。他端着纸杯,拇指搭在杯沿上。指甲旁边的皮肤有一道很浅的裂口,冬天干燥裂的,他没贴创可贴,裂口边缘翻着一小片白皮。
她伸手把他拇指上那片白皮撕掉了。动作很快。他嘶了一声。
"疼?"
"一点点。"
"裂了多久了?"
"两天。"
"两天不贴创可贴?"
"忘了。"
"你什么都记得。记我什么时候说的出海,记我喜不喜欢吃西兰花,记食堂哪天有糖醋排骨。自己的手裂了两天不记得贴创可贴。"
"手又不影响写代码。"
她从包里翻出来一个创可贴——她包里一直有一个——撕开,贴在他拇指的裂口上。贴的时候她的手指压了一下创可贴的边缘,把胶面按平了。
"明天换一个。这个脏了就换。"
"好。"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拇指。创可贴贴得很整齐,边角没有翘起来。他在纸杯上喝完最后一口清酒,把杯子放在窗台上。杯底在窗台的大理石台面上留了一个圆形的水印,和旁边几个旧水印叠在一起,深浅不一。
